第二十三回　萬民俯首觀延壽 黑旋風藏刃入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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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萬民俯首觀延壽 黑旋風藏刃入丹房

話說李逵趕着炭車穿過汴京城門，與玄微道人沿御街向丹宮前的延壽道場而去。此地臨近汴河，離虹橋舊址不遠，卻並不建在橋上。此時天色剛亮，各坊百姓已被赤衣衛驅出家門。街上老人拄杖，婦人抱兒，病者由家人攙扶，也有人尚未穿好衣裳，便被推入朝拜隊伍。

沿街不斷有人高喊：「萬民朝壽，共享長生！」

百姓起初應得稀疏，赤衣衛便以刀鞘敲擊盾牌，再次喝令。人群只得跟着高喊。聲音一條街接一條街傳開，遠聽彷彿萬民歡騰，走近才看見，每張臉上都帶着不同神色。

有人真心相信長生大丹，兩眼發亮，只盼能分到一點丹灰；有人明知丹宮抓走了孩子，卻把頭低得極低；有人不知出了什麼事，只因別人歡呼，也跟着張口。更多的人只是害怕街邊赤衣衛，聲音雖大，眼中卻沒有半分歡喜。

丹宮前的延壽道場已被改得面目全非。原先供百姓做法會、上香祈福的廣場，如今四面封街，商棚、茶攤與肉案盡數拆去，只在通往汴河的方向留下一條押運炭料與供器的車道。廣場北端搭起一座三丈高臺，臺基正壓在丹宮地下牢房與火室之上；正中安放一座比兩人還高的巨大丹爐，爐口足以容納一人。爐身塗成暗紅，四面鑄着水紋與雲龍，數條粗大銅管從爐底穿過臺基，分別通往地下牢房、水道與火室。不遠處仍可望見虹橋舊址。

高臺四周站滿赤衣衛。他們身穿暗紅色甲衣，手持長槍弓箭，排列得沒有半點空隙。朝拜百姓每向前一步，都能感到那些目光從臉上掃過。有人不肯跪下，立即被拖出人群；有人只是回頭尋找家人，也被喝令面向高臺。

魯智深改扮成碼頭挑夫，肩上扁擔看似尋常，裡面卻藏着拆成三節的禪杖。他混在東側腳夫之中，腰背故意彎下，眼睛卻不住查看高臺入口。

林沖穿着破舊軍衣，拄一根長竹竿，裝作腿腳不便的老卒。那根竹竿內藏着槍頭與兩段槍桿，只待接合便可使用。武松以斗篷遮住斷臂，扮成走江湖賣跌打藥的漢子，腰後藏着短刀。燕青在道場外的街角擺下一張小桌，替人書寫「延年百歲」的吉語，表面低頭研墨，實際把高臺守衛與地下入口一一記下。阮小七則混在附近河灣的船戶之中，腳下停着一艘裝滿祭酒的小船，既能接應眾人，也可守住水道出口。

眾人彼此相隔甚遠，沒有對視，也沒有交談。昨日分散孩子之後，他們便按原定位置混入人群，只等清漪出現。

李逵的炭車從幾人中間緩緩經過。魯智深看見趕車炭戶那張黑臉，先是一怔，隨即認出他握韁繩時小指向外翹起，正是李逵多年不改的習慣。魯智深心頭猛然一熱，卻不敢出聲，只把肩上扁擔輕輕頓了一下。

李逵也看見這個身材過於高大的老挑夫。他沒有回頭，只故意罵了一句：「前面的，讓開些！耽誤送炭，爐火滅了，你們都活不到一百五！」

附近百姓聽得莫名其妙，魯智深卻險些笑出聲來。他側身讓出道路，低聲回了一句：「爐火若滅，倒是積德。」

兩人擦肩而過，如同從未相識。

炭車被引入延壽壇後方的地下火室。丹役正在爐底搬運木炭，另有人守着風箱與火門，按白衣丹師的號令調節文火、武火。數名赤衣衛逐車監看。李逵把一筐筐炭倒下，動作與尋常炭戶毫無不同。玄微則拿着炭冊核對數目，趁人不備，把一枚水紋銅錢藏入袖中。

銅錢自進入延壽壇後便不斷發熱，錢孔中滲出的水珠卻冷如寒冰。玄微暗中轉動銅錢，只見幽藍水紋全都朝丹爐下方聚攏：先指向外層火室，又越過火道，直抵更深處一點凝滯的黑光。玄微心中一凜，知道爐底不但接着地下水脈，還藏有一件聚水煉氣的異物。

玄微趁搬炭之際低聲道：「雙斧先留在車底。未見清漪，不可動手。」

李逵道：「若有人先來惹俺呢？」

「忍着。」

「忍到何時？」

「清漪便要入爐之時。」

李逵咬了咬牙，抓起一筐木炭走向爐底。看守赤衣衛嫌他走得慢，以槍柄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李逵腳步一停，拳頭已經握緊。

玄微連忙高聲道：「這老炭戶耳朵不好，軍爺莫怪！」

李逵回頭看了那赤衣衛一眼，硬把拳頭鬆開，扛着炭筐繼續向前。多年以前，他若受這一下，早把對方連人帶槍扔進炭窯；今日為了高臺上的清漪，竟真忍了下來。玄微看在眼裡，心中暗道，這黑旋風十餘年不見，倒也不是全無長進。

辰時剛過，延壽道場的廣場已聚集萬餘百姓，連通往汴河的街口與附近河岸也站滿了人。不遠處，虹橋舊址上的新橋仍被白幡封鎖。數百面幡旗迎風飄動，鼓聲從高臺兩側同時響起。

龐忠身穿黑邊白袍登上壇前。他新任赤衣衛總管，又得高俅撥來的官兵護壇，神情比往日更加倨傲。只見他抬起右手，鼓聲驟然停止，萬人也跟着安靜下來。

「天命救星駕臨——」

且說鼓聲未起之前，天命救星先到了延壽壇下。高臺正下方並非實土，而是一座層層深掘的地下丹房；上層囚人，中層排列抽取精氣的銅管，最下層才是火室與水穴。巨大丹爐貫穿上下，爐腹立在臺面，爐底卻一直沉入暗室。

火室外圍堆滿木炭，丹役以風箱控制爐溫，依號令時而用文火溫養，時而轉武火催逼。爐心卻不靠木炭：一顆拳頭大的黑珠懸在銅架中央，表面如凝固河水，正是從汴河古河眼中取出的玄珠。十年來，孩童與青年的精氣沿銅管注入珠內，化成一團暗紅邪焰。丹砂、雲母等物只作輔材，真正煉丹的根本，乃是玄珠、精氣與活人。

清漪被縛在爐心近旁的石室中。頭頂不時傳來搬炭、轉輪與試鼓之聲，灰塵隨每一次震動從石縫落下。天命救星屏退左右，獨自走到她面前，道：「十年前白沙渡上，我曾化作你父親引你登船。面貌、聲音、步態皆無差錯，你為何仍能識破？」

清漪看着他平整的右手虎口，道：「因為你只記住了他的臉，沒有記住他做了一輩子木活留下的傷。你能變出父親的形，卻不知道父親為何肯把命留給女兒。」

天命救星沉默片刻，仍不能明白。在它眼中，父親只是面貌與稱呼，皇帝也只是黃袍與萬人跪拜。它抬頭望向通往高臺的石階，道：「待你化作上品主藥，助我煉成大丹，自會明白一人犧牲、萬民得壽的道理。」

清漪道：「你若真信這個道理，為何不先把自己投入爐中？」

遠處第一通迎神鼓恰在此時響起。天命救星臉色微變，拂袖而去。石門重新鎖上，兩名赤衣衛隨即進來，把清漪押往升降木臺。天命救星則沿另一道石階登壇，從高臺後方的白門走出。

白門緩緩打開。天命救星頭戴金冠，身穿那件繡滿日月山河的黃袍，在近侍與白衣丹師簇擁下現身。他衣袍上的水紋幾乎從下襬爬到胸前，兩名近侍低頭托着衣角，唯恐沾上一點灰塵。

龐忠率領赤衣衛與禁軍先行跪下，高聲道：「恭迎天命救星，萬壽無疆！」

壇下各坊頭目立即跟着跪倒。前排百姓不敢不跪，後面的人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也被赤衣衛以槍柄壓下。一時萬餘人如風吹麥浪般伏滿廣場，只剩魯智深、林沖等人借着人群遮掩，半蹲而未真正叩首。

李逵正在丹房後面搬炭，聽見「萬壽無疆」四字，忍不住低聲罵道：「人還沒進爐，他倒先萬歲了。」

高臺之上，天命救星向萬民張開雙臂。百姓再次被命令高呼，聲浪沿汴河兩岸滾動，驚得河上群鳥四散飛去。

待呼聲停下，天命救星才緩緩開口道：「天下人皆畏懼衰老，帝王將相如此，販夫走卒也如此；世人之所以爭鬥、貪婪、怨恨，皆因壽命太短，來不及享受便要死去。若人人能活一百五十歲，自然不必爭奪眼前利益，天下也就不再有戰亂。」

壇下不少老人聽到一百五十歲，紛紛抬頭。有人知道荒謬，仍忍不住想：若是真的呢？若自己能再活七八十年，眼下所受的苦似乎也可以忍耐。

天命救星把眾人神色看在眼裡，繼續道：「世間任何福分，都需要有人付出。農夫割麥，百姓才有飯吃；士兵捐軀，國家才能安定；煉製長生大丹，自然也需要最純淨的精氣。」

他抬手示意。兩名白衣丹師捧上一隻透明琉璃瓶，瓶中有一縷淡紅霧氣不斷遊動。

「普通孩童精氣純淨，若煉成丹藥，便可使一名普通人延壽至一百五十歲。以一個孩子生命為代價，卻能使一個老人變年輕，多活數十年，還不生百病，將來更可救千萬百姓。這不是殺生，乃是以一人救萬人的壯舉。」

壇下先是一片寂靜。

前排幾名真理會信徒忽然高呼：「天命救星萬壽無疆！」

有人是真心歡呼，彷彿被煉的永遠只會是別人的孩子，長壽卻會落到自己身上；有人只是被四周聲浪裹挾，不由自主跟着張口。

歡呼的人很快就會像傳染病一樣傳遍萬人現場。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把它公開出來就自然見得人了，道德標準也就隨之而變，天命救星要的就是眾人的背書。

正在呼聲最盛之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沙啞聲音：「我的兒呀，你在哪兒——」

那聲音雖不算大，周圍幾十人卻都聽見了。

說話的是一個衣衫破舊的中年男子。他兒子半年前被赤衣衛從家中帶走，白衣院說送往慈幼院學藝，此後再無消息。方才聽見「普通孩童精氣」幾字，他終於明白兒子去了哪裡。

男子剛喊出四字，便看見附近赤衣衛轉頭望來。他臉色驟然慘白，立即用雙手捂住嘴巴，彷彿只要收回聲音，方才那句話便未曾說過。

身旁百姓也紛紛移開目光，假裝沒有聽見。只有一個白髮老婦悄悄伸手，扶住那人顫抖的肩膀。

天命救星略停了一下，隨即繼續演說。他並不在意一個父親的悲痛。在他眼中，人只是一份可以計算的精氣。父親、兒子、朋友、夫妻，都不過是凡人替自己加上的稱呼。

「今日所煉，更與往日不同。」他提高聲音道，「收取的孩童精氣，已在爐心養成三昧靈火；河眼玄珠又能聚攏天下水氣。如今只缺一味上品主藥。柳清漪自幼隨道人修煉，精氣清純，一人勝過百名尋常青年。只要把她投入爐中，水火相濟，長生大丹便可告成！」

龐忠高聲問道：「此丹當獻何人？」

壇下真理會信徒齊聲答道：「獻給皇帝！」

天命救星道：「正是！皇帝若服此丹，便可青春永駐，永治天下。百官不必再為新君相爭，百姓不必再受朝代更替之苦。犧牲一名少女，換來江山永固、皇帝萬壽無疆，天下誰人不願？」

人群中再次響起歡呼。這一次聲音比方才更大，卻也更加混亂。有人高喊皇帝萬歲，有人高喊救星萬壽，也有人只是張嘴而沒有發出聲音。

魯智深混在人群中，握住扁擔的手愈來愈緊。木製扁擔已被他捏出一道裂縫。武松站在不遠處，斗篷下的獨臂按住刀柄。林沖緩緩挪動位置，使自己更接近高臺東側守門赤衣衛。燕青一面替人寫延壽符，一面在紙上畫出壇下牢門位置。阮小七的小船也已悄悄靠近水道出口。

就在此時，高臺下方兩排赤衣衛從白門中走出，中間押着一名身穿白色祭衣的少女。她雙手綁在後背，長髮沒有梳起，只以一條白帶束在身後。

正是柳清漪。

清漪被押上高臺時，萬餘雙眼睛同時望向她。有人以為所謂上品丹材必是什麼妖女，見她不過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神色頓時變了；有人認出她曾在長街救過孩子，忍不住低聲議論；也有人不敢再看，只把頭垂下。

天命救星走近清漪，故意放慢腳步，叫近侍托起過長的黃袍。清漪認出他正是方才在地下牢房中自承假扮父親的妖物，只冷冷看着那件不合身的帝王衣冠。

天命救星低聲道：「方才在下面不肯屈服，如今萬民都看着，你還不跪？」

清漪道：「你變得出父親的臉，穿得上皇帝的衣，卻變不出人的慈愛，也穿不出真正的天命。這爐中燒的不是仙火，是孩子的性命。」

天命救星臉色一沉，隨即轉向壇下，放聲道：「今日到場之人，將來皆可分得長生丹，個個都能活到一百五十歲！」

這句話並沒有引發現場民眾一陣歡呼雀躍，反而一片沉寂，只有台上真理會官吏發出一些零星的掌聲。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即又驚恐地捂住嘴，當中還發出一個微弱聲音「還我兒來」，還有一個聲音說「這日子活得生不如死，誰想長壽啊！早死早投胎吧！」赤衣衛立即去人群中搜查發出聲音的人。

天命救星見人心已亂，不再多言，只命丹師轉武火、準備開爐。

「下爐時辰將到，所有人下跪。」龐忠抬手示意，壇後鼓聲再次響起。數十名丹役同時推動木輪，清漪腳下的木臺開始沿軌道緩緩向爐口移動。

丹役先添炭鼓風，使爐溫驟升，又依白衣丹師號令，由文火轉作武火。外層雖仍是尋常炭焰，爐膛深處卻另有一團暗紅火光，無薪自燃，正是孩童精氣在河眼玄珠中煉出的三昧邪火。紅光映上清漪的臉，像無數細小血絲在她眼前游動。

壇下萬人忽然安靜下來，方才喊得最大聲的人，此刻也不再說話。所謂犧牲一人拯救天下，說來只是一句漂亮道理；當一個真正的少女站到爐口前，那句道理便忽然變得刺眼。

龐忠令第一通鼓聲響起，每響一通鼓，意味着清漪離入丹爐近一步。鼓聲停止，白衣丹師打開爐門，火光直衝高臺。

很快龐忠又令第二通鼓響起。

天命救星站在一旁，黃袍被爐火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向萬民宣佈：「即將開爐！」

龐忠拔出長刀，高聲命令所有百姓跪拜。赤衣衛同時舉起長槍，逼迫人群低頭。

第三通鼓即將落下。清漪已被二個丹師架到爐口邊緣。

丹房後面，李逵伸手掀開炭車底板。

玄微道人沒有再攔他，只說了一句：「就是現在。」

李逵從炭堆中抽出雙斧，炭灰隨之四處飛散。

他在窯場隱姓埋名十餘年，世人都以為黑旋風早已毒發墜河；今日雙斧重新握在手中，那個被朝廷與舊日兄長共同安排了死亡的人，終於又自己決定要往哪裡去。

二名赤衣衛看見炭戶藏斧，立即挺槍刺來。李逵側身避過，斧背橫掃，把對方連人帶槍撞進炭堆。他沒有停步，踏着木車縱身一躍。轟然一聲，木屑飛濺。

萬餘百姓同時抬頭。只見一個滿身炭灰的黑臉大漢從煙塵中躍上延壽壇，落地時震得木臺一顫。他左手板斧劈斷推動清漪的木輪，右手斧刃已架在天命救星頸旁。

李逵瞪着兩眼，大喝道：「你這鳥救星！先把人放了，再來說誰該長生！」

天命救星望着近在咫尺的斧刃，第一次在萬民面前變了臉色。

正是：

萬眾低頭人慾死，一聲霹靂斧重來。

毒杯未送英雄盡，炭火偏將舊膽開。

木架當壇分兩段，妖袍迎刃退三臺。

今朝本是長生會，轉眼翻成劫法臺。

欲知李逵能否救下清漪，魯智深等人又如何從萬民之中突然殺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