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直臣殿上陳妖禍 雙傑河邊救柳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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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直臣殿上陳妖禍 雙傑河邊救柳翁

話分兩頭。晴空洪水沖過水灣之後，沿河奏報接連送入宮中。那些奏章有的說堤岸無故崩裂，有的說水閘同時自開，還有的說洪頭來時萬里無雲，河上連一滴雨也不曾落。

宋徽宗看罷，心中亦覺蹊蹺，遂召樞密院、工部與御史臺數人入殿，問道：「既無暴雨，上游也未決堤，何來這場洪水？朕命你等查明，不可又以一句天災搪塞。」

眾臣相顧無言。起居郎李綱素以敢言聞名，出班奏道：「臣查得出事前一夜，水關附近曾有赤衣衛封路；數座水閘所換的新鎖，也都出自真理會控制的作坊。此災恐非天降，而是人為。臣請陛下撤銷真理會，收回其兵權、獄權與各坊關卡，再查丹宮地下水道。」

李綱說罷，從袖中取出三件證物：一枚從水閘旁拾得的斷鎖，一段沾着赤漆的閘繩，還有洪水前夜值守河關小吏的供詞。斷鎖並非被洪水扯斷，鎖眼內側留有新銼痕；閘繩也不是久浸腐朽，而是先遭利刃割開，事後又以泥沙塗抹。那名小吏親眼看見赤衣衛持丹宮令牌進入水關，只因一家老小仍在城中，不敢公開署名。

殿上一時只聽得燭芯爆響。工部侍郎低頭盯着靴尖，樞密使翻來覆去查看手中笏板，誰也不肯先接李綱的話。這些人並非全然不信，只是昨日尚可把死傷寫作天災，今日若承認有人開閘，便要追問令牌從何而來、官兵為何放行、奏章又是誰壓下。每多問一句，便可能問到自己頭上。

李綱見眾臣沉默，又奏道：「臣還查得洪頭未到以前，真理會已先將丹宮附近糧車移上高地，唯獨不曾知會沿河百姓。若他們真能預知天災，便是見死不救；若洪水本由他們所放，便是借災殺人。二者必居其一，皆不可不查。」

徽宗皺眉道：「街巷皆傳天命救星刀槍不入，禁軍曾數次拿他不得。此話可真？」

李綱道：「真與不真，臣不敢妄斷。然而一個民間會門能使禁軍不敢近身，使官署不敢查問，便已不是武功高低之事。我朝養虎九月，虎爪已伸入城門、河閘、糧倉、宗教、學舍、商市與刑獄，更重要的是伸入人們思想意識。百姓婚喪須問真理會，工匠出城須有真理牌，連官府發令，也要先看丹宮臉色。」

徽宗道：「依卿之見，誰能制它？」

李綱叩首道：「民間傳言，天命救星乃水中妖物所化，唯有當年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可為剋星。可惜那些人被朝廷強徵四方，死傷殆盡；餘下的不是殘廢，便是出家、遠遊、隱居。尚在官府者，又有一些被真理會的大道理迷惑，入會受印，反替邪勢抓人守門。」

他略停一停，又道：「不肯入會的也多已落魄。臣聽說打虎武松被迫還俗後，在一家餐館打雜。店家拿他的舊名招徠客人，他本人卻連一隻偷魚的貓也追不上。這固然是市井譏語，卻足見梁山餘眾早已零落。今日天命救星坐大，已非尋常教門，而是在挾持皇朝。」

徽宗聽到「挾持皇朝」四字，猛拍御案，喝道：「大膽！」

李綱伏地道：「臣正因不敢欺君，才敢直言。」

高俅在旁早已聽得臉色陰沉，此時立即出班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何人有本事挾持天子？李綱把市井妖言帶入朝堂，分明是在惑亂聖聽。」

徽宗看向高俅：「那刀槍不入，又作何解？」

高俅道：「江湖中人修習金鐘罩、鐵布衫，本就能以氣護體。天命救星武藝高強，並不等於妖物。若他真是水怪，怎會日日為百姓講真理、修橋築壇，又怎會煉製長生丹？」

李綱抬頭道：「修橋未必為行路，築壇未必為救人。臣所查水閘與失蹤名冊——」

高俅截口道：「所謂失蹤，多是年輕人自願入丹宮學藝；所謂封路，也是在洪水後維持秩序。天命救星所煉的長生丹一旦成功，不但能拯救萬民，更可使陛下萬壽無疆。李綱今日鼓動撤會，若誤了丹期，誰擔得起這罪名？」

高俅見徽宗沉吟，又道：「昔年花石綱行於東南，百姓只知一家田宅之損，不知艮岳乃天家盛事，遂為方臘煽動，釀成大亂。真理會如今所教，正是使萬民去私歸公，知道天下財物當由朝廷統籌，個人苦樂不可妨礙國家大計。此法若早行十年，即使再徵花石、調夫役，百姓也只會以奉公為榮，何至聚眾作亂？」

殿上幾名大臣聽了，紛紛稱此乃「以教化弭亂於未萌」。他們不曾追問花石綱是否害民，反倒相信只要百姓不再把苦難說出口，天下便算沒有怨聲。

「萬壽無疆」四字正中徽宗心事。他看着御案上那幾封水災奏報，疑色漸退，反覺李綱言辭過激。

徽宗道：「真理會創立不過九月，怎會如卿所說，已挾持天下？李綱越職妄陳災異，所論不當，謫監南劍州沙縣稅務。洪水一案仍交工部查驗，不得牽連丹宮。」

殿前武士催李綱退出班列。李綱不再申辯，只在退出殿門前回頭道：「陛下今日不許查水，來日洪水便會查到宮門。」

徽宗拂袖不聽。高俅低頭稱旨，心中只盤算長生丹何時可以分到自己手裡。

再說魯智深、燕青與林沖持着斧頭印文書，趁天色未亮渡往北岸。林間秘密工程外只露出一條運木土路，深入其中，方見高牆、角樓與兩重鐵門；牆內斧鋸徹夜不歇，牆外守衛往來巡查，尋常人連靠近都要受審。

三人到了外門，燕青與林沖穿着赤衣衛衣甲，魯智深則反綁雙手，扮作新調來的苦役。燕青故意板起臉，把文書往守衛胸前一遞，喝道：「南岸工程催得甚急，奉命押送一名苦役前來，再調柳百川即刻過河。」守衛看見斧頭印，神色果然鬆了幾分，卻仍逐字查驗，又問南岸工程的管事姓名。文書上並未寫明此節，林沖手已悄悄按住藏在衣下的短槍。燕青卻冷笑道：「密工程若把管事姓名寫得滿街皆知，還叫什麼密工程？你若疑心，便在文書上署名，耽誤丹宮工期，自去向救星領罪。」守衛怕擔干係，不敢再問，開了第一重門。

第二重門內別有洞天。數十名工匠在燈火下削木、鑄輪、接駁銅管，四面高牆與牆頭弓手卻比鎖鏈更牢。柳百川正蹲在一座巨大水輪旁校正木齒，衣衫沾滿桐油，虎口裂開數道血痕。監工每隔片刻便敲一下銅鑼，誰若抬頭稍慢，守衛的棍梢便落在背上。

燕青叫出柳百川姓名，命他放下工具隨行。柳百川見二人衣着，起初只當又要換一處受役，走近後才認出林沖；再看押在一旁、滿臉塵土的高大苦役，竟是曾與自己同住柳家的魯智深，眼中不由微微一動，卻強忍着沒有出聲。監工翻看文書，摸見斧頭印的朱泥尚新，忽道：「今夜調人名冊裡並無此令，且待我去角樓核問。」燕青知道一旦傳訊丹宮，文書立刻穿幫，便搶先奪過冊子，喝道：「急令先行，名冊明日補錄。你敢扣人，莫非要壞救星大事？」

監工被喝得一怔，角樓上的守衛卻已看出不對，忽然敲響警鐘。兩重鐵門同時開始關閉，牆頭弓手也搭箭瞄準。林沖一腳踢翻身旁木架，數十塊未裝好的水輪木齒滾滿甬道，逼得追兵立足不穩；燕青拉住柳百川直奔外門。柳百川雖多年受役，仍熟悉木場機關，經過絞盤時順手拔出止木，沉重吊梁轟然落下，恰卡住將合的第二重門。

四人衝過第一重門時，外面的守衛已挺槍攔路。林沖抽出藏在衣下的短槍，槍桿左右一蕩，先挑開兩柄長槍，又以槍尾擊倒守門頭目；魯智深扯去苦役外衣，掄起藏在木料中的短杖，迎面撞翻兩人；燕青則把偽造文書揉成一團，塞進追兵口中，笑道：「斧頭印是真的，調人也是真的，只是奉命的人不是你們想的那一個！」柳百川趁亂推倒門旁木車，滿車圓木滾下坡道，截住後隊。四人鑽入林中，沿預先看好的岔路疾走，直至警鐘聲被河風拋在身後，方才停步。

燕青回頭望了望高牆，笑道：「柳師傅，原來你不只會造水輪，也會拆門。」

柳百川道：「替害人的工程開門，拆了才不心疼。」

三人換下赤衣，繞路離開北岸。魯智深本想送柳百川去古寺，柳百川卻執意先回舊宅：「阿漪若能逃出，第一個去處必是家。我已失約十年，不能再叫她看見一把空鎖。」

魯智深先繞到巷口喚來周嬸。老人手裡還攥着那把鑰匙趕到門前，對柳百川低聲哭訴清漪失蹤。門軸發出一聲長響，扇出一股風直達後院，院中荒草隨風伏倒，像是這座空屋的一切都認出主人又回來了。

柳百川進門只走到牆角量清漪身高的木柱前。十年前最後一道刻痕只到他腰間，旁邊還歪歪斜斜刻着一個「漪」字。他伸手覆住那道舊痕，方才逃出北岸高牆時未曾顫抖的手，此刻卻怎樣也按不穩。

桌上一處新補木榫並非他的手藝，邊角粗糙，卻收得牢實。他知道房屋是應該有人氣，要是沒有人氣的房屋必定衰敗腐爛和滿室霉氣。有人氣才會有生機，他感謝魯智深住在這裡。

周嬸問魯智深關於清漪情況。魯智深將她被押入丹宮之事如實相告。柳百川當即提起木斧要去救女。林沖攔住道：「丹宮守衛森嚴，你此刻闖去，只會再成為牽制她的繩索。先活着，才有重逢之日。」

柳百川沉默良久，終於放下木斧。魯智深說他們正在相救清漪，讓柳百川千萬不要衝動救人，便與林沖和燕青立即返回。

次日，官府為重建洪水沖壞的新虹橋，出榜招募汴京木匠，按日支給工餉。里正知道柳百川已歸，便持工部招工文書上門相請。柳百川想到虹橋關乎兩岸百姓出行，無形中受到官府保護，也須靠這份工餉重新安家，便自願帶着工具前往橋場。

主管工役的老匠試過他的榫卯手藝，發現他不用墨線也能校正橋梁曲木，便推他作匠首，專管橋身木架與泄水口。官府按日發給工餉，工匠白日做工，收工後皆可自由回家；柳百川不再是北岸高牆中的苦役，也沒有人能以棍棒逼他幹活。

真理會得知柳百川已落到官府橋場，並未再來爭人。一來新橋是朝廷明令督造，他們不願公開與工部衝突；二來清漪已在丹宮，柳百川不再充當人質的用處。在那些人眼中，一個父親只要失去利用價值，便連囚禁都嫌浪費鎖鏈。

柳百川從此白日在橋頭領工，傍晚領過工餉便回舊宅。他不知道清漪被關在哪一重院牆之內，也不知魯智深他們如何救人。只能每天抬頭望着丹宮方向。

正是：

忠言一片沉金殿，邪說千重護赤宮。

雙傑巧持朱印令，柳翁重作架橋工。

欲知裴宣如何重逢梁山故友，鐵面孔目又怎樣從真理舊夢中驚醒，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