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裴孔目暗查驚諸將　周弓夜告真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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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裴孔目暗查驚諸將　周弓夜告真理宮

話說孫二娘夜入童房，指着朱仝手中那冊名簿問道：「這一冊，你準備簽麼？」朱仝沒有回答，只把冊子合起。鐵欄裡的孩子都望着他，方才喚他「朱叔叔」的男孩抱着一隻破布小虎，慢慢退到牆角。

朱仝認得這孩子。水關洪災那夜，他奉命守住高地，曾從一塊漂來的門板上救起三名孩童。這男孩嗆了滿腹汙水，醒來時抓住他的衣袖，便叫了一聲朱叔叔。朱仝親手把他抱上囚車，因轉送文書上明明寫着「送往慈幼院安置」。

如今孩子卻被關在丹宮童房。

朱仝隔着鐵欄問道：「你不是去了慈幼院麼？」

孩子不敢回答，旁邊一個年長女孩低聲說，他們下車後從未見過慈幼院，只被剃去頭髮，換上灰衣，日日驗血服藥。同車幾個孩子已被帶往地下，再也沒有回來。

守門的赤衣衛聽見女孩多話，伸手便用刀鞘砸向鐵欄。刀鞘穿過欄縫，正打在女孩手背上。女孩疼得縮到牆角，卻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聲。

孫二娘喝道：「誰叫你動手？」

那赤衣衛面無表情地答道：「童材不得私語。掌院若不管，屬下自當替掌院管教。」

他說話時既無憤怒，也無快意，彷彿打的不是一個孩子，只是拍去衣襟上的一點灰塵。另一名赤衣衛仍站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向牢中看上一眼。赤衣衛入會之時只須記住三件事：命令不可問，囚徒不可憐，阻令者不可留。至於牢中之人姓甚名誰，是老人還是孩子，從來不在他們思量之內。

朱仝握着名冊的手慢慢收緊。冊上沒有孩子姓名，只寫着「水關幼材十七名」。末尾的押送花押，正是他親手所簽。

孫二娘道：「你把他從水裡救起，是為了再送進爐裡麼？」

朱仝沉聲道：「我當日只依文書行事，並不知道囚車會進丹宮。」

「從前不知道，如今可知道了。」

「我守住童房，也是怕孩子四散逃走，落到更狠的人手裡。」

孫二娘聽了這話，忽然苦笑：「我從前也這樣說。我留在南院，是怕換來一個更狠的；張青只管藥車，是怕別人在門口補刀；你守住童房，是怕孩子跑出去受害。人人都怕換來一個更狠的，最後這座丹宮便全靠我們這些自稱不算最狠的人撐着。」

朱仝沒有反駁。這些年他並非沒有看見異樣。孩子進得多，出去得少；每逢有人被帶入內丹院，名冊上過幾日便只剩一個「清」字；夜深時，地下偶爾傳來哭喊，守衛卻被告知那是病人發狂。有一回，一個十歲男孩抱住門柱不肯走，兩名赤衣衛扳開他的手指，拖行十餘步，地上留下一道長長血痕。朱仝當時就在一旁，只命他們不要把血沾到名冊上。

起初他也曾詢問孩子被送往何處，白衣使只說上面自有安排，他的職責只是維持秩序。那時朱仝告訴自己，人在官門，總要服從命令；一家老小要吃飯，自己不能因幾個來歷不明的孩子丟掉差事。後來真理會又教他，大局重於一人，秩序重於私情，若人人都按自己的善惡行事，天下便會重新大亂。

朱仝本就性情穩重，最怕亂世傷及無辜，便漸漸相信，嚴格看守童房正是在保護孩子。再後來，他便不問了。

人心有些地方，第一次硬下來時會疼，第二次只覺不安，到了十次百次，竟連不安也沒有了。朱仝一直以為那叫成熟，如今看着牆角的孩子，才明白那不是成熟，只是把良心用得少了，漸漸忘記它原在何處。

他走近鐵欄，問那男孩姓名。

孩子過了半晌才答道：「石頭。」

朱仝翻遍名冊，仍找不到石頭二字。他慢慢抬起頭：「你父母呢？」

「爹在船行拉纖，娘在大水裡不見了。」

朱仝閉了閉眼。當夜若不是有人拔去水閘木楔，這孩子本不必成為災童；若不是自己在轉送文書上簽字，他也不會被關進丹宮。自己先替真理會造成的災難收拾一角，再把受害者送回真理會手中，最後竟還以救人自居。

孫二娘沒有催他。朱仝沉默良久，終於喚來兩名親隨，命他們將門外赤衣衛調往東牆巡查，另換兩名曾在水關救過人的老兵守門。那兩名赤衣衛聽令之後，既不詢問，也不遲疑，只整齊轉身離去。臨走之時，其中一人仍回頭看了牢中女孩一眼，目光冷得不像在看一個活人。

朱仝將名簿收入懷中，不再送往白衣院。「我眼下還不能開門。外牆有花榮弓隊，後門也有赤衣衛。現在放孩子，只會叫他們死在門外。」

孫二娘道：「我沒叫你立刻開門。你只須記住，門後關的是石頭，不是幼材十七。」

朱仝看向牢中孩子，低聲道：「我記住了。」

卻說裴宣自城南古寺回到刑律司，連夜調閱東街毒煙案、水關洪災案、閉城禁商令與丹宮轉送名冊。起初他心中仍存一線希望，只盼古寺所得密令是近侍假傳，或是下面官吏借天命救星之名行惡。若能查出幾個貪官酷吏，依法懲治，便可證明真理會本身仍是正道。

裴宣先調出半年前東街案卷，又親自找到兩名被革職的老吏。其中一人當日負責準備「焚藥除疫」的陶罐，見裴宣追問，先是百般推託，後來才取出藏在牆縫中的原始領料單。單上寫得明白，十二隻陶罐中所裝並非驅疫藥草，而是閉氣毒煙；又註明須從上風口施放，將聚集抗稅的百姓驅入兩條封閉窄巷。

領料單末尾有近侍院印記，旁邊另有天命救星親筆批語：「民心可用，不可縱；死傷可惜，不足慮。」

裴宣看見「不足慮」三字，許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他又找到一名當日參與封街的老軍。那人說，毒煙放出之前，赤衣衛已封住兩處巷口。百姓發現前路不通，跪下求他們放開一條生路，赤衣衛不但沒有開門，反而將幾個攀牆逃出的青年推回煙中。有人抱着孩子衝到巷口，一名赤衣衛揮刀砍斷那人的手臂，再把母子一同踢回人群。

毒煙散盡後，赤衣衛踩着倒地百姓進入巷中，逐一查看。尚能出聲的人被補上一棍，免得日後說出真相；仍抓着納稅文書的人，手中紙張也被收走焚毀。最後才命收屍人入內，把所有死者登作「染疫暴亡」。

裴宣問道：「當時為何無人阻止？」

老軍低頭道：「赤衣衛只聽救星命令，誰敢攔他們，便與街中百姓一樣處置。俺們只是普通軍卒，也要養活一家老小。況且上面說，那些人聚眾抗稅，已被邪說煽動，若不除掉，便會害了整個汴京。」

「你信了麼？」

「起初不信。後來人人都這樣說，小人也不敢不信。再後來……死的人見得多了，也就不再想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裴宣心中。他當年何嘗不是如此？第一次替「染疫暴亡」蓋印時，他曾覺死者人數太多，要求補查；白衣院說疫情緊急，若拖延定案，便會動搖民心。他想到刑律司上下數百人的生計，也想到真理會所教的「一理定天下」，終究蓋了印。第二次再遇相似案卷，他只多問了兩句；第三次便照例核押。到後來，那枚官印落下時，他心中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查完毒煙案，裴宣又趕往水關。他命河役重新安上副閘木楔，親自試驗水勢。若木楔無人拔除，即使當夜雨勢再大，洪水也不可能在入夜後突然沖破水關。幾名倖存河役又供出，洪災前一日，近侍院只命水關準備擒人，將囚車停在高地、封住下游兩處街口；真正要求盡開諸閘的朱令，卻是在清漪被捕、囚車離開後才由快馬送到。

一名老河役說，水聲響起之時，數十名百姓曾跑到高地求救。守在坡上的赤衣衛卻排成一線，用長槍把人逼回低處。一個婦人把嬰兒舉過頭頂，求他們只救孩子，為首赤衣衛接過嬰兒，看了一眼，竟又把孩子拋回洪水。

裴宣聽得手指發冷：「他們連一個嬰兒也不救？」

老河役道：「赤衣衛說，救星有令，水下之人不得留下活口。他們只管命令，不管是誰。」

另一名河役從石縫中取出半片焦黑朱令。令上仍可辨認天命救星的私印，內容正是：「盡開諸閘，得令即拔，水落之後，依天災報刑律司。」

裴宣問：「你們當時為何拔楔？」

老河役苦笑道：「大人，俺們只管水閘，哪敢問上面為何放水？上有老母，下有妻兒，不拔楔，赤衣衛先殺的便是我們。況且白衣使說，水下藏有破壞真理的邪徒，淹死幾個人，是為汴京除害。」

「兩岸百姓呢？」

「他們說，大事難免有些代價。」

裴宣沒有再問下去。因為「大事難免有些代價」這句話，他自己也曾在刑律司說過。每一次說出口時，所謂代價都是別人的父母妻兒，所謂大事卻永遠不許人查問。

閉城禁商令也很快查明。天命救星早知封城會使藥材、糧食和皮貨價格上漲，仍在密令中寫道：「民若困苦，更知依附；商路若絕，外言不入。」真理會不是不知道百姓將受其害，正因知道，才故意如此部署。

至於丹宮名冊，更令裴宣心寒。九個月內，經刑律司核押、白衣院轉送的孩子與青年已有七百餘人，真正從丹宮放出的不到百人。其餘不是寫作病亡，便只留下一個「清」字。其中許多轉送文書，末尾都有裴宣自己的花押。

他一頁頁翻下去，彷彿看見自己多年來不是坐在刑律司案前，而是站在一條漫長隊伍旁，親手將那些人推向丹爐。

翻到總冊末尾，裴宣又發現一只封存的舊匣。匣中不是九個月來的拘捕簿，而是天命救星初建丹宮時呈給朝中權貴的密議。開頭先追述艮岳之役：徽宗為營建皇家園林，命東南諸州搜求奇花異石，花石船隊所過，徵夫役、毀田宅、拆橋郭，官吏又乘機勒索。東南百姓不堪其擾，終與諸般苛政相激，釀成方臘之亂。

密議寫到此處，卻沒有勸朝廷停止擾民，反而說：「民亂不始於苦，始於知苦；不患其怨，患其相告。」天命救星因此提出兩套相連的法子：丹宮在內，採取年輕人的精氣煉製長生丹，先供皇帝與權貴延年；真理會在外，先以所謂唯一真理改變百姓思想，使人相信天下財物皆可由上位者統一支配，個人得失必須服從天下大計，受苦乃是必要代價，服從才是天下太平。若政令造成死傷，便說不是政令有錯，而是執行不夠堅決、百姓不夠忠誠；若有人追問，便斥為以一家私念阻撓萬民公義。救星既代表真理，懷疑救星也就被說成反對太平。

若言語尚不能使人低頭，便再立耳目豬頭，使百姓時刻疑心有人偷聽；給骨幹烙下邪印，使他們把救星之命看得高於親情與良知；遇有反抗，便以赤衣衛施行拘捕，以毒煙、洪水與閉城製造恐懼，再由真理會宣稱只有服從才能免災。如此一來，災難既可用來除去異議，也可迫使倖存者更加依附。

密議後另附一套「互察簿」：赤衣衛須暗記丹宮管事的言語，丹宮各院也須回報赤衣衛是否遲疑；同院之人彼此監看，夫妻、同僚不得私下議論命令。告發屬實者升等領丹，知情不報者與被告同罪。裴宣這才明白，真理會口中的齊心一德，原來不是眾人彼此信任，而是使任何人都不敢信任身旁之人。

最末一頁本應加蓋御璽，紙上卻只有高俅、蔡京等人的聯名薦語，另有一行朱筆小字：「聖意未允明詔，然可先行試辦。」原來徽宗見過這套制度，知道若公然批准，恐再激成民變，始終不肯正式降詔；可是奸臣以延壽、安民相誘，他既沒有下令制止，也默許丹宮與真理會借天家名義施行。沒有御璽的一頁紙，便靠着皇帝的沉默，變成九個月來無數官吏奉行的命令。

裴宣過去總說，自己只是依律核押，真正抓人的是差役，真正轉送的是白衣院，真正殺人的是丹宮。他有妻小、有屬吏，也要保住官位，不能因每一件可疑之事與上面衝突。更何況真理會教理說，個人的眼睛只能看見局部，天命救星看見的才是天下；下屬不懂命令的用意，正證明命令高深。

這些話他說過太多次，早已分不清是說給別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直到今日，毒煙、洪水、封城與煉丹四案同時擺在眼前，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並非一次受騙，而是每次看見真相的一角，便主動用真理會教理把它遮住。最初是怕丟官，後來是怕承認自己錯了，再後來便已習慣。那點不肯冤枉人的初心，也在一枚枚官印下磨得幾乎不見。

裴宣將所有證據裝入黑箱，當夜召來戴宗。

戴宗看過毒煙令與拔閘令，臉色幾度變化，仍道：「我只是送信。信中命令不是我定的，毒煙也不是我放的，木楔更不是我拔的。」

裴宣道：「我從前也說，案情不是我造的，人也不是我抓的，我只管蓋印。」

戴宗一時無言。裴宣又把抓捕名冊推到他面前。那些名單都是戴宗送往各坊，再由各坊按名抓人。其中一名姓焦的腳夫，戴宗還有些印象。那日老母抱住門框，說兒子只是替東街死者抬屍，並未聚眾。戴宗嫌她耽誤時辰，還勸了一句：「若沒有罪，去說明白便可回來。」

如今那名字後面只寫着兩字：丹宮。

裴宣問：「他回來了麼？」

戴宗低頭看着那兩個字，心中像有什麼東西被突然揭開。他素來以神行聞名，梁山之時傳軍情、請救兵，快一步便能多救幾條性命。加入真理會後，他仍把「不誤時辰」當作本事，卻從不問自己送的是救命信，還是催命符。

起初他也看見過異樣。有些命令寫着夜半抓人，有些命令要求先封街再放煙，有些名單上甚至包括抱在懷中的孩子。他曾想過問明原由，可上面只說傳令使若人人多嘴，政令便不能暢通。他也要領俸養家，不願因一封與自己無關的信斷了生計。

後來他便習慣了。信封得愈嚴，他跑得愈快；別人哭得愈急，他愈覺不可耽擱。神行太保的本事沒有變，那個知道為何奔跑的戴宗，卻不知何時丟了。

戴宗將名冊慢慢合上：「裴孔目，我送過的令，我認。」

當夜二人攜帶黑箱，秘密前往古寺。魯智深、林沖、武松、燕青、阮小七與玄微道人都在。裴宣把數日查得的證據一件件擺下，承認所有惡行都由天命救星親自部署，並非下面幾個壞官擅自行事。

魯智深聽到「死傷不足慮」四字，氣得一掌拍裂桌角。武松卻沒有立即喝罵，只問裴宣：「如今你預備如何？」

裴宣取下腰間官印，放在毒煙死傷簿上：「我過去用它替真理會定罪，如今便用它查封近侍院，拘捕天命救星。」

這句話說完，玄微與魯智深同時向裴宣額上望去。只見那道普通人看不見的暗紅邪印微微顫動，隨後像浸入水中的舊墨，一寸寸淡去，最後完全消失。

裴宣並不知道額上發生了什麼，只覺多年壓在心頭的一塊重物忽然鬆動，眼前那些被真理會教理遮住的事情也變得分外清楚。

玄微道：「邪印不能憑空把好人變成惡人，它只能附在人心接受的謊言上。你若仍相信服從便可免責，縱然貧道替你抹去，它也會再生。如今你承認自己做過的事，又決意不再服從邪令，它失了依附，自然便散了。」

戴宗忙問：「我呢？」

魯智深盯着他的額頭看了看：「還有，只是淡了些。」

戴宗道：「我已承認送過那些命令，為何還在？」

玄微道：「因為你雖認了舊令，心中仍在想，明日若再送來一封，你究竟送是不送。」

戴宗怔住。承認從前做錯尚且容易，真正困難的是下一次惡令送到手中，是否肯丟掉官職、俸祿，甚至性命。

玄微繼續道：「邪印就像生出一個與你一模一樣的你，但它不是正真的你，是被邪印生出的一個假的你。它要幹的就是一心為救星和真理會付出的你。」

過了許久，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尚未送往丹宮的密令，放進燈火。信紙捲曲燃燒，近侍院朱印在火中發出一聲輕響。戴宗看着它化成灰燼，道：「往後該送的救命信，我仍送；叫人送死的，一封也不送了。」

魯智深看着他額上，忽然笑道：「這回乾淨了，假的滅亡了，真的戴宗回來了。」

戴宗伸手摸了摸額頭，雖摸不到任何痕跡，心中卻重新找回梁山時背負軍情、奔走救人的感覺。那雙腿原是用來與死神爭路，不是替惡令催命。找回真正的自己，並非重新穿上梁山舊衣，而是重新知道自己的本事應當用在何處。

裴宣與戴宗分頭聯絡丹宮內的故人。次日夜裡，孫二娘、張青、朱仝與花榮先後來到水關附近一座廢棄河倉。古寺眾人則從暗道進入。梁山散別多年，眾人直到此夜才第一次避開真理會監視，重新聚在一處。

孫二娘先說出南院與童房的情形，又當眾承認，自己過去總以偶爾救下一兩個人寬慰自己，卻不肯計算有多少人經她的手被送走。張青也承認，他每次都說只管車馬，不問車中之物，其實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知道。夫妻二人怕失去差事，怕連累彼此，後來又怕承認自己早已成了丹宮的一部分，便一日拖過一日。

孫二娘道：「從前在十字坡，老孃做過的錯事，至少知道刀在自己手裡。到了丹宮，手中的刀換成名冊，倒以為名冊不是自己殺人，卻比刀更可怕。」

她說完之時，額上的暗紅邪印慢慢淡去。

張青抬頭看了看妻子，又想起藥車裡那些尚有氣息的青年，低聲道：「真的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活得不明不白。日後再有活人躺在車上，我不會送他去亂葬崗。便是丟了這條性命，也不送了。」

玄微看見張青額上的邪印也隨之散去。

朱仝取出童房名冊，把寫着「幼材十七」的一頁撕下，重新寫上石頭與其他孩子的姓名。他說自己原以為守門便是保護弱小，後來才發現，穩重若只用來維護惡法，便會成為最牢固的一道門。

「開門之日，我在最前面。」

朱仝額上的邪印也消失了。

眾人最後望向花榮。花榮一直沒有說話。他比旁人更難回頭，因為他不只是為了俸祿與家小才追隨真理會。他是真心相信天下久亂，需要一個不容質疑的強者統一人心。即使看見丹宮抓人、東街死傷，他也告訴自己，大治之前難免流血；只要天命救星最後能使天下安定，眼前犧牲便有價值。

裴宣將洪水密令放到他面前。

花榮看見天命救星親筆所寫的「清漪既得，盡開諸閘，兩岸百姓死傷不計」，手指久久停在那一行字上。水關死去的人不是持刀叛軍，只是一群住在河岸的百姓。清漪既已被押走，救星卻仍親令開閘，甚至明知數百戶將遭殃也毫不在意。至於這場洪水真正的用意，他仍想不透；但有一點已無可辯解：今日可以犧牲一街，明日自然可以犧牲一城。所謂天下一統，不過是天下再沒有人敢說天命救星錯了。

花榮又想起自己駐守丹宮高牆時，曾看見孩子在牆下哭喊。他沒有放箭，卻也沒有開門，只把臉轉向別處。當時他以為不親手殺人便可心安，如今才明白，那堵高牆正因他手中有弓，才無人敢越。

他慢慢解下長弓，放到案上：「這張弓從前替他守門。明日若再有人命我射殺孩子，箭便回頭射向下令之人。」

花榮額上那道最深的邪印開始裂開，像一片乾涸血痂，先分出數道細紋，隨後化成淡淡紅霧，消失在燈火之中。

花榮本人看不見邪印，卻覺眼前比從前明亮了許多。他過去一直以為退出真理會便是背叛天下、投向混亂；此刻反而重新感到梁山時那股久違的氣度。忠誠原不是對一個永不認錯的人俯首，而是在朋友與百姓受害時，仍敢站出來說一句不對。

玄微對眾人道：「印散不等於舊罪也散。它只證明你們已不再相信那些謊言。往後是什麼人，還要看你們如何做。」

眾人都明白這句話。找回良心不能叫死者復生，也不能抹去自己做過的事；但至少從今以後，他們不再把選擇推給上面、名冊、教理、生計和家人。

裴宣隨即分派次日之事：他以刑律司名義查封近侍院，當眾宣讀毒煙與洪水罪證；戴宗截斷天命救星向城內外傳遞的命令；朱仝控制牢門；張青準備藥車；孫二娘保護清漪與南院囚徒；花榮接管弓隊，不準任何人向百姓和孩子放箭。魯智深、林沖、武松、燕青、阮小七則在外接應。

眾人商定，次日午前同時動手，先拘捕天命救星，再打開丹宮，免得汴京陷入混戰。

魯智深道：「這一回不為梁山，也不為什麼招安，只為那些死了沒處說話的人。」

裴宣看着花榮等人：「既已知道走錯，明日便莫再回頭。」

武松說：「想當年我們打『替天行道』的旗號，幫老百姓討回公道，仔細想來倒沒有做過多少替天行道的大事。現在要去對付一個邪惡的集團，才真正感覺替天行道的份量！」

眾人散去時，東方已微微發白。張青仍照平日規矩，駕着藥車從丹宮後門返回，以免忽然失蹤引人懷疑。他不知道，先前戴宗用來約定河倉會面的半張紙條，已從車廂夾板縫中滑落，壓在一只空藥筐下面。

清晨交車時，一名丹宮庫吏依照互察規矩檢查車廂、藥筐與封條，無意間摸到那張紙。紙上沒有直寫謀反，只列着「河倉、子時、內六、外五」幾個字，又以梁山舊號標明各人所走門路。庫吏起初想把紙塞回原處，假作沒有看見；轉念想到互察簿明定知情不報與被告同罪，若別人稍後發現，自己全家都可能受牽連，終究不敢隱瞞。

那庫吏沒有去問張青，也沒有告知同院管事，而是把紙條封入交接簿，徑送赤衣衛衙門告發。赤衣衛總管周弓展開紙條，對照近幾日的出門腰牌、藥車記錄與值更名冊，很快便認出裴宣、戴宗、孫二娘、張青、朱仝與花榮都曾在相近時辰離開原處。

周弓掌管赤衣衛九個月，辦事從不留情。凡被列為可疑之人，不論是否有罪，先抓再說；凡在抓捕中哭喊阻攔者，一律以同黨論處。有人稱他忠勇，他卻只說，天命救星既代表真理，阻擋命令之人自然不配活着。

周弓早已發現裴宣撤銷古寺拘捕令，也懷疑戴宗私扣密令，只因沒有實證，才一直按兵不動。如今紙條與各處簿冊彼此印證，裴宣、戴宗、孫二娘、張青、朱仝與花榮深夜離開職所，又恰與「內六」之數相合，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沒有通知任何同僚，只把密報封入懷中，連夜趕往丹宮。

天命救星尚在內殿試穿黃袍，聽完告密，並未立即發怒，只問：「梁山舊人，一共多少？」

周弓躬身道：「城內六人，古寺尚有魯智深、林沖、武松、燕青、阮小七及玄微道人。另有改動名冊、私藏囚徒者多人。只要掌門下令，卑職可在他們動手之前，一網打盡。」

天命救星撫摸黃袍上的水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他們既想在明日動手，便不必等到明日。」

他命周弓調集全部赤衣衛，封鎖刑律司、丹宮與各處城門。所有涉案者不論官職高低，一律先捕後審；凡有阻攔者，當場格殺。至於清漪，原定數日後的開爐也不必再等，以免夜長夢多，改在第二日舉行萬人延壽大典，當眾投入丹爐。

周弓領命而去。殿外，數百名赤衣衛已在黑暗中整齊列隊。他們不交談，不詢問要抓的是何人，也沒有一個人對「當場格殺」四字露出異樣。

一聲令下，所有人同時轉身，分作數路奔向汴京各處。長街上只剩整齊沉重的腳步聲，像一張早已準備多時的鐵網，正趁黎明之前緩緩收緊。

正是：

舊心一醒邪紋散，新路才開殺網來。

欲向丹宮擒惡首，誰知暗處伏鷹豺。

六員未舉先遭捕，萬眾明朝拜壽臺。

莫道群豪無退路，黑風已近汴河隈。

欲知周弓如何率赤衣衛連夜抓捕梁山故人，天命救星又怎樣設下萬人延壽大典，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