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他躺在一張好象是行軍床那樣的床上,不過離地面很高,而且身上好象給綁住了,使他動彈不得。比平時更強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奧勃良站在旁邊,注意地低頭看著他。
另外一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手中拿著打針的注射器。
即使在睜開眼睛以後,他也是慢慢地才看清周圍的環境的。他有一種感覺,好象自已是從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深深的海底世界,游泳游到這個房間中來的。他在下面多久,他不知道。自從他們逮捕他以來,他就沒有見過白天或黑夜。而且他的記憶也不是持續的。常常有這樣的時候,意識——甚至在睡覺中也有的那種意識,忽然停止了,過了一段空白間隙後才恢復,但是這一段空白間隙究竟是幾天,幾星期,還是不過幾秒鐘,就沒法知道。
在手肘遭到那一擊之後,噩夢就開始了。後來他才明白,當時接著發生的一切事情只不過是一場開鑼戲,一種例行公事式的審訊,幾乎所有犯人都要過一遍。人人都得供認各種各樣的罪行——刺探情報、破壞,等等。招供不過是個形式,但拷打卻是貨真價實的。他給打過多少次、每次拷打多久,他都記不得了。不過每次總有五六個穿黑制服的人同時向他撲來。有時是拳頭,有時是橡皮棍,有時是鐵條,有時是皮靴。他常常在地上打滾,象畜生一樣不講羞恥,蜷縮著身子閃來閃去,想躲開拳打腳賜,但是這是一點也沒有希望的,只會招來更多的腳踢,踢在他的肋骨上,肚子上,手肘上,腰上,腿上,下腹上,睪丸上,脊樑骨上。這樣沒完沒了的拳打腳踢有時持續到使他覺得最殘酷的、可惡的、不可原諒的事情,不是那些警衛繼續打他,而是他竟無法使自己失去意識昏過去。有時候他神經緊張得還沒有開始打他就大聲叫喊求饒,或者一見到拔出拳頭來就自動招供了各種各樣真真假假的罪行。也有的時候他下定決心什麼都不招,實在痛不過時才說一言半語,或者他徒然地想來個折衷,對自已這麼說:“我可以招供,但還不到時候。一定要堅持到實在忍不住痛的時候。再踢三腳,再踢兩腳,我才把他們要我說的話說給他們聽。”有時他給打得站不住腳,象一袋土豆似的掉在牢房裡的石頭地上,歇息了幾個小時以後,又給帶出去痛打。也有時間歇時間比較長。他記不清了,因為都是在睡夢中或昏暈中渡過的。他記得有一間牢房裡有一張木板床,牆上有個架子,還有一隻洗臉盆,送來的飯是熱湯和麵包,有時還有咖啡。他記得有個脾氣乖戾的理髮員來給他刮鬍子剪頭髮,還有一個一本正經、沒有感情的白衣護士來試他的脈搏,驗他的神經反應,翻他的眼皮,粗糙的手指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看有沒有骨頭折斷,在他的胳膊上打針,讓他昏睡過去。
拷打不如以前頻繁了,主要成了一種威脅,如果他的答覆不夠讓他們滿意就用敲打來恐嚇他。拷問他的人現在已不再是穿黑制服的粗漢,而是黨內知識分子,都是矮矮的小胖子,動作敏捷,目戴眼鏡,分班來對付他。有時一班持續達十幾個小時,究竟多久,他也弄不清楚。這些拷問他的人總是使他不斷吃到一些小苦頭,但是他們主要不是依靠這個。
他們打他耳光,擰他耳朵,揪他頭髮,要他用一隻腳站著,不讓他撒尿,用強烈的燈光照他的臉,一直到眼睛裡流出淚水。但是這一切的目的不過是侮辱他,打垮他的辯論說理的能力。他們的真正厲害的武器還是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地、無休無止地無情拷問他,使他說漏了嘴,讓他掉入圈套,歪曲他說的每一句話,抓住他的每一句假話和每一句自相矛盾的話,一直到他哭了起來,與其說是因為感到恥辱,不如說是因為神經過度疲勞。有時一次拷問他要哭五、六次。他們多半是大聲辱罵他,稍有遲疑就揚言要把他交還給警衛去拷打。但是他們有時也會突然改變腔調,叫他同志,要他看在英社和老大哥面上,假惺惺地問他對黨到底還有沒有半點忠誠,改正自己做過的壞事。在經過好幾小時的拷問而精疲力盡之後,甚至聽到這樣的軟話,他也會淚涕交加。終於這種喋喋不休的盤問比警衛的拳打腳踢還要奏效,使他完全屈服。凡是要他說什麼話,籤什麼字,他都一概遵命。他一心只想弄清楚的是他們要他招認什麼。這樣他好馬上招認,免得吃眼前虧。他招認暗殺黨的領導,散發煽動反叛的小冊子,侵吞公款,出賣軍事機密,從事各種各樣的破壞活動。他招認早在一九六八年就是東亞國政府豢養的間諜。他招認他篤信宗教,崇拜資本主義,是個老色鬼。他招認殺了老婆,儘管他自己明白,拷問的人也明白,他的老婆還活著。他招認多年以來就同果爾德施坦因有個人聯繫,是個地下組織的成員。該組織包括了他所認識的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都招認,把什麼人都拉下水,是很容易的事。況且,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合乎事實的。他的確是黨的敵人,因為在黨的眼裡,思想和行為沒有差別。
還有另外一種記憶,在他的腦海裡互無關聯地出現,好象是一幅幅的照片,照片四周一片漆黑。
他在一個牢房裡,可能是黑的,也可能有亮光,因為他只看見一雙眼睛。附近有一個儀器在慢慢地準確地滴嗒響著。眼睛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突然他騰空而起,跳進眼睛裡,給吞噬掉了。
他給綁在一把椅子上,四周都有儀表,燈光強得耀眼。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在觀看儀表。外面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門打開了。那個蠟像一般的軍官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警衛。
“101號房。”那個軍官說。
白大褂沒有轉身。他也沒有看溫斯頓;他只是在看儀表。
他給推到一條很大的走廊裡,有一公里寬,盡是金黃色燦爛的光,他的嗓門很高,大聲笑著,招著供。他什麼都招認,甚至在拷打下仍沒有招出來的東西都招認了。他把他的全部生平都向聽眾說了,而這些聽眾早已知道這一切了。同他在一起的還有警衛,其他拷問者,穿白大褂的人,奧勃良,裘莉亞,卻林頓先生,都一起在走廊裡經過,大聲哭著。
潛伏在未來的可怕的事,卻給跳過去了,沒有發生。一切太平無事,不再有痛楚,他的一生全部都擺了出來,得到了諒解和寬恕。
他在木板床上要坐起身來,好象覺得聽到奧勃良的談話聲。在整個拷問的過程中,他雖然從來沒有看見過奧勃良,但是他有這樣的感覺,覺得奧勃良一直在他身旁,只是沒有讓他看見而已。奧勃良是這一切事情的總指揮。派警衛打他,又不讓他們打死他,是奧勃良。決定什麼時候該讓溫斯頓痛得尖叫,什麼時候該讓他緩一口氣,什麼時候該讓他吃飯,什麼時候該讓他睡覺,什麼時候該給他打針;提出問題,暗示要什麼答覆的,也是奧勃良。他既是拷打者,又是保護者;既是審問者,又是朋友。有一次,溫斯頓記不得是在打了麻藥針睡著了以後,還是正常睡著了以後,還是暫時醒來的時候,他聽到耳邊有人低聲說:“別擔心,溫斯頓;你現在由我看管。我觀察你已有七年。現在到了轉折點。我要救你,要使你成為完人。”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奧勃良的說話聲,但是這同七年以前在另外一個夢境中告訴他“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會”的說話聲是同一個人的聲音。
他不記得拷問是怎樣結束的。有一個階段的黑暗,接著就是他現在所在的那個牢房,或者說房間,逐漸在他四周變得清楚起來。他完全處於仰臥狀態,不能移動。他的身體在每個要緊的節骨眼上都給牽制住了,甚至他的後腦勺似乎也是用什麼東西抓住似的。奧勃良低頭看著他,神態嚴肅,很是悲哀。他的臉從下面望上去,皮膚粗糙,神情憔悴,眼睛下面有好幾道圈兒,鼻子到下巴頦兒有好幾條皺紋。他比溫斯頓所想象的要老得多了,大概五十來歲。他的手的下面有一個儀表,上面有個槓桿,儀表的表面有一圈數字。
“我告訴過你,”奧勃良說,“要是我們再見到,就是在這裡。”
“是的,”溫斯頓說。
奧勃良的手微動了一下,此外就沒有任何別的預告,溫斯頓全身突然感到一陣痛。這陣痛很怕人,因為他看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對他進行了致命的傷害。他不知道是真的這樣,還是用電的效果。但是他的身體給扒拉開來,不成形狀,每個關節都給慢慢地扳開了。他的額頭上痛得出了汗,但是最糟糕的還是擔心脊樑骨要斷。他咬緊牙關,通過鼻孔呼吸,儘可能地不作出聲來。
“你害怕,”奧勃良看著他的臉說,“再過一會兒有什麼東西要斷了。你特別害怕這是你的脊樑骨。你的心裡很逼真地可以看到脊椎裂開,髓液一滴一滴地流出來。溫斯頓,你現在想的是不是就是這個?”
溫斯頓沒有回答。奧勃良把儀表上的槓桿拉回去。陣痛很快消退,幾乎同來時一樣快。
“這還只有四十。”奧勃良說:“你可以看到,表面上的數字最高達一百。因此在我們談話的時候,請你始終記住,我有能力隨時隨地都可以教你感到多痛就多痛。如果你向我說謊,或者不論想怎麼樣搪塞,或者甚至說的不符合你平時的智力水平,你都會馬上痛得叫出來。明白嗎?”
“明白了,”溫斯頓說。
奧勃良的態度不象以前嚴厲了。他沉思地端正了一下眼鏡,踱了一兩步。他再說話的時候,聲音就很溫和,有耐心。
他有了一種醫生的、教員的、甚至牧師的神情,一心只想解釋說服,不是懲罰。
“溫斯頓,我為你操心,”他說,“是因為你值得操心。你很明白你的問題在哪裡。你好多年以來就已很明白,只是你不肯承認而已。你的精神是錯亂的。你的記憶力有缺陷。真正發生的事你不記得,你卻使自己相信你記得那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幸而這是可以治療的。但是你自己從來沒有想法治療過,因為你不願意。這隻需要意志上稍作努力,可是你就是不肯。即使現在,我也知道,你仍死抱住這個毛病不放,還以為這是美德。我們現在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我問你,眼前大洋國是在同哪個國家打仗?”
“我被逮捕的時候,大洋國是在同東亞國打仗。”
“東亞國。很好。大洋國一直在同東亞國打仗,是不是?”
溫斯頓吸了一口氣。他張開嘴巴要說話,但又沒有說。
他的眼光離不開那儀表。
“要說真話,溫斯頓。你的(Your)真話。把你以為你記得的告訴我。”
“我記得在我被捕前一個星期,我們還沒有同東亞國打仗。我們當時同他們結著盟。戰爭的對象是歐亞國。前後打了四年。在這以前——”奧勃良的手擺動一下,叫他停止。
“再舉一個例子,”他說,“幾年以前,你發生了一次非常嚴重的幻覺。有三個人,三個以前的黨員叫瓊斯、阿隆遜和魯瑟福的,在徹底招供以後按叛國罪處決,而你卻以為他們並沒有犯那控告他們的罪。你以為你看到過無可置疑的物證,可以證明他們的口供是假的。你當時有一種幻覺,以為看到了一張照片。你還以為你的手裡真的握到過這張照片。
這是這樣一張照片。”
奧勃良手指中間夾著一張剪報。它在溫斯頓的視野裡出現了大約五秒鐘。這是一幅照片,至於它是什麼照片,這是毫無問題的。它就是那張照片。這是瓊斯、阿隆遜、魯瑟福在紐約一次黨的會議上的照片,十一年前他曾意外見到,隨即銷燬了的。它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剎那,就又在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但是他已看到了,毫無疑問,他已看到了!他忍著劇痛拼命想坐了起來。但是不論朝什麼方向,他連一毫米都動彈不得。這時他甚至忘掉了那個儀表了。他一心只想把那照片再拿在手中,至少再看一眼。
“它存在的!”他叫道。
“不,”奧勃良說。
他走到屋子那一頭去。對面牆上有個忘懷洞。奧勃良揭起蓋子。那張薄薄的紙片就在一陣熱風中捲走了;在看不見的地方一燃而滅,化為灰燼。奧勃良從牆頭那邊轉身回來。
“灰燼,”他說,“甚至是認不出來的灰燼,塵埃。它並不存在。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是它存在過!它確實存在!它存在記憶中。我記得它。你記得它。”
“我不記得它,”奧勃良說。
溫斯頓的心一沉。那是雙重思想.他感到一點也沒有辦法。如果他能夠確定奧勃良是在說謊,這就無所謂了。但是完全有可能,奧勃良真的已忘記了那張照片。如果這樣,那麼他就已經忘記了他否認記得那張照片,忘記了忘記這一行為的本身。你怎麼能確定這只不過是個小手法呢?也許頭腦裡真的會發生瘋狂的錯亂,使他絕望的就是這種思想。
奧勃良沉思地低著頭看他。他比剛才更加象一個教師在想盡辦法對付一個誤入歧途但很有培養前途的孩子。
“黨有一句關於控制過去的口號,”他說,“你再複述一遍。”
“‘誰能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能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溫斯頓順從地複述。
“‘誰能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奧勃良說,一邊慢慢地點著頭表示讚許。“溫斯頓,那末你是不是認為,過去是真正存在過的?”
溫斯頓又感到一點也沒有辦法。他的眼光盯著儀表。他不僅不知道什麼答覆——“是”還是“不是”——能使他免除痛楚;他甚至不知道到底哪一個答覆是正確的。
奧勃良微微笑道:“溫斯頓,你不懂形而上學。到現在為止,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所謂存在是什麼意思。我來說得更加確切些。過去是不是具體存在於空間裡?是不是有個什麼地方,一個有具體東西的世界裡,過去仍在發生著?”
“沒有。”
“那麼過去到底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在紀錄裡。這是寫了下來的。”
“在紀錄裡。還有——?”
“在頭腦裡。在人的記憶裡。”
“在記憶裡。那末,很好。我們,黨,控制全部紀錄,我們控制全部記憶。因此我們控制過去,是不是?”
“但是你怎麼能教人不記得事情呢?”溫斯頓叫道,又暫時忘記了儀表。“它是自發的。它獨立於一個人之內。你怎麼能夠控制記憶呢?你就沒有能控制我的記憶!”
奧勃良的態度又嚴厲起來了。他把手放在儀表上。
“恰恰相反,”他說,“你才沒有控制你的記憶。因此把你帶到這裡來。你到這裡來是因為你不自量力,不知自重。
你不願為神志健全付出順從的代價。你寧可做個瘋子,光棍少數派。溫斯頓,只有經過訓練的頭腦才能看清現實。你以為現實是某種客觀的、外在的、獨立存在的東西。你也以為現實的性質不言自明。你自欺欺人地認為你看到了什麼東西,你以為別人也同你一樣看到了同一個東西。但是我告訴你,溫斯頓,現實不是外在的。現實存在於人的頭腦中,不存在於任何其他地方。而且不存在於個人的頭腦中,因為個人的頭腦可能犯錯誤,而且反正很快就要死亡;現實只存在於黨的頭腦中,而黨的頭腦是集體的,不朽的。不論什麼東西,黨認為是真理就是真理。除了通過黨的眼睛,是沒有辦法看到現實的。溫斯頓,你得重新學習,這是事實。這需要自我毀滅,這是一種意志上的努力。你先要知道自卑,然後才能神志健全。”
他停了一會兒,好象要使對方深刻理解他說的話。
“你記得嗎,”他繼續說,“你在日記中寫:‘所謂自由即可以說二加二等於四的自由’?”
“記得,”溫斯頓說。
奧勃良舉起他的左手,手背朝著溫斯頓,大拇指縮在後面,四個手指伸開。
“我舉的是幾個手指,溫斯頓?”
“四個。”
“如果黨說不是四個而是五個——那麼你說是多少?”
“四個。”
話還沒有說完就是一陣劇痛。儀表上的指針轉到了五十五。溫斯頓全身汗如雨下。他的肺部吸進呼出空氣都引起大聲呻吟,即使咬緊牙關也壓不住。奧勃良看著他,四個手指仍伸在那裡。他把槓桿拉回來。不過劇痛只稍微減輕一些。
“幾個手指,溫斯頓?”
“四個。”
指針到了六十。
“幾個手指,溫斯頓?”
“四個!四個!我還能說什麼?四個!”
指針一定又上升了,但是他沒有去看它。他的眼前只見到那張粗獷的嚴厲的臉和四個手指。四個手指在他眼前象四根大柱,粗大,模糊,彷彿要抖動起來,但是毫無疑向地是四個。
“多少手指,溫斯頓?”
“四個!快停下來,快停下來!你怎麼能夠這樣繼續下去?四個!四個!”
“多少手指,溫斯頓?”
“五個!五個!五個!”
“不,溫斯頓,這沒有用。你在說謊。你仍認為是四個,到底多少?”
“四個!五個!四個!你愛說幾個就是幾個。只求你馬上停下來,別再教我痛了!”
他猛的坐了起來,奧勃良的胳膊圍著他的肩膀。他可能有一兩秒鐘昏了過去。把他身體綁住的帶子放鬆了。他覺得很冷,禁不住打寒戰,牙齒格格打顫,面頰上眼淚滾滾而下。他象個孩子似的抱著奧勃良,圍著他肩膀上的粗壯胳膊使他感到出奇的舒服。他覺得奧勃良是他的保護人,痛楚是外來的,從別的來源來的,只有奧勃良才會救他免於痛楚。
“你學起來真慢,溫斯頓,”奧勃良溫和地說。
“我有什麼辦法?”他口齒不清地說,“我怎麼能不看到眼前的東西呢?二加二等於四呀。”
“有時候是四,溫斯頓。但有時候是五。有時候是三。
有時候三、四、五全是。你得再努力一些。要神志健全,不是容易的事。”
他把溫斯頓放到床上躺下。溫斯頓四肢上縛的帶子又緊了,不過這次痛已減退,寒戰也停止了,他只感到軟弱無力,全身發冷。奧勃良點頭向穿自大褂的一個人示意,那人剛才自始至終呆立不動,這時他彎下身來,仔細觀看溫斯頓的眼珠,試了他的脈搏,聽了他的胸口,到處敲敲摸摸,然後向奧勃良點一點頭。
“再來,”奧勃良說。
溫斯頓全身一陣痛,那指針一定升高到了七十,七十五。這次他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手指仍在那裡,仍舊是四個。現在主要的是把痛熬過去。他不再注意到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哭。痛又減退了。他睜開眼睛。奧勃良把槓桿拉了回來。
“多少手指,溫斯頓?”
“四個。我想是四個。只要能夠,我很願意看到五個。
我儘量想看到五個。”
“你究竟希望什麼;是要我相信你看到五個,還是真正要看到五個?”
“真正要看到五個。”
“再來,”奧勃良說。
指針大概升到了八十——九十。溫斯頓只能斷斷續續地記得為什麼這麼痛。在他的緊閉的眼皮後面,手指象森林一般,似乎在跳舞,進進出出,互相疊現。他想數一下,他也不記得為什麼。他只知道要數清它們是不可能的,這是由於神秘地,四就是五,五就是四。痛又減退了。他睜開眼睛,發現看到的仍是原來的東西。無數的手指,象移動的樹木,仍朝左右兩個方向同時移動著,互相交疊。他又閉上了眼。
“我舉起的有幾個手指,溫斯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再下去,就會把我痛死的。
四個,五個,六個——說老實話,我不知道。”
“好一些了,”奧勃良說。
一根針刺進了溫斯頓的胳膊。就在這當兒,一陣舒服的暖意馬上傳遍了他的全身。痛楚已全都忘了。他睜開眼,感激地看著奧勃良。一看到他的粗獷的、皺紋很深的臉,那張醜陋但是聰明的臉,他的心感到一陣酸。要是他可以動彈,他就拿伸出手去,放在奧勃良的胳膊上。他從來沒有象現在那樣這麼愛他,這不僅因為他停止了痛楚。歸根結底,奧勃良是友是敵,這一點無關緊要的感覺又回來了。奧勃良是個可以同他談心的人。也許,你與其受人愛,不如被人瞭解更好一些。奧勃良折磨他,快到了神經錯亂的邊緣,而且有一陣子幾乎可以肯定要把他送了命。但這沒有關係。按那種比友誼更深的意義來說,他們還是知己。反正有一個地方,雖然沒有明說,他們可以碰頭好好談一談。奧勃良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說明,他的心裡也有同樣的想法。他開口說話時,用的是一種隨和的聊天的腔調。
“你知道你身在什麼地方嗎,溫斯頓?”他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出來。在友愛部。”
“你知道你在這裡已有多久了嗎?”
“我不知道。幾天,幾星期,幾個月——我想已有幾個月了。”
“你認為我們為什麼把人帶到這裡來?”
“讓他們招供。”
“不,不是這個原因。再試一試看。”
“懲罰他們。”
“不是!”奧勃良叫道。他的聲音變得同平時不一樣了,他的臉色突然嚴厲起來,十分激動。“不是!不光是要你們招供,也不光是要懲罰你們。你要我告訴你為什麼把你們帶到這裡來嗎?是為了給你們治病。是為了使你神志恢復健全!
溫斯頓,你要知道,凡是我們帶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治好走的。我們對你犯的那些愚蠢罪行並不感到興趣。黨對錶面行為不感興趣,我們關心的是思想。我們不單單要打敗敵人,我們要改造他們。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他俯身望著溫斯頓。因為離得很近,他的臉顯得很大,從下面望上去,醜陋得怕人。此外,還充滿了一種興奮的表情,緊張得近乎瘋狂。溫斯頓的心又一沉。他恨不得鑽到床底下去。他覺得奧勃良一時衝動之下很可能扳動槓桿。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奧勃良轉過身去,踱了一兩步,又繼續說,不過不象剛才那麼激動了:
“你首先要明白,在這個地方,不存在烈士殉難問題。
你一定讀到過以前歷史上的宗教迫害的事。在中世紀裡,發生過宗教迫害。那是一場失敗。它的目的只是要根除異端邪說,結果卻鞏固了異端邪說。它每燒死一個異端分子,就製造出幾千個來。為什麼?因為宗教迫害公開殺死敵人,在這些敵人還沒有悔改的情況下就把他們殺死,因為他們不肯悔改而把他們殺死。他們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真正信仰。這樣,一切光榮自然歸於殉難者,一切羞恥自然歸於燒死他們的迫害者。後來,在二十世紀,出現了集權主義者,就是這樣叫他們的。他們是德國的納粹分子和俄國的共黨分子。俄國人迫害異端邪說比宗教迫害還殘酷。他們自以為從過去的錯誤中汲取了教訓;不過他們有一點是明白的,絕不能製造殉難烈士。他們在公審受害者之前,有意打垮他們的人格尊嚴。他們用嚴刑拷打,用單獨禁閉,把他們折磨得成為匍匐求饒的可憐蟲,什麼罪名都願意招認,辱罵自己,攻擊別人來掩蔽自已。但是過了幾年之後,這種事情又發生了。死去的人成了殉難的烈士,他們的可恥下場遺忘了。再問一遍為什麼是這樣?首先是因為他們的供詞顯然是逼出來的,是假的。我們不再犯這種錯誤。在這裡招供的都是真的。我們想辦法做到這些供詞是真的。而且,尤其是,我們不讓死者起來反對我們,你可別以為後代會給你昭雪沉冤。後代根本不會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人。你在歷史的長河中消失得一乾二淨。我們要把你化為氣體,消失在太空之中。
你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登記簿上沒有你的名字,活人的頭腦裡沒有你的記憶。不論過去和將來,你都給消滅掉了。你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麼為什麼要拷打我呢?溫斯頓想,心裡感到一陣怨恨。
奧勃良停下了步,好象溫斯頓把這想法大聲說了出來一樣。
他的醜陋的大臉挪了近來,眼睛眯了一些。
“你在想,”他說,“既然我們要把你徹底消滅掉,使得不論你說的話或做的事再也無足輕重——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還不厭其煩地要先拷問你?你是不是這樣想?”
“是的,”溫斯頓說。
奧勃良微微一笑道,“溫斯頓,你是白玉上的瑕疵。你是必須擦去的汙點。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我們同過去的迫害者不同嗎?我們不滿足於消極的服從,甚至最奴顏嬸膝的服從都不要。你最後投降,要出於你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們並不因為異端分子抗拒我們才毀滅他;只要他抗拒一天,我們就不毀滅他。我們要改造他,爭取他的內心,使他脫胎換骨。我們要把他的一切邪念和幻覺都統統燒掉;我們要把他爭取到我們這一邊來,不僅僅是在外表上,而且是在內心裡真心誠意站到我們這一邊來。我們在殺死他之前也要把他改造成為我們的人。我們不能容許世界上有一個地方,不論多麼隱蔽,多麼不發生作用,居然有一個錯誤思想存在。甚至在死的時候,我們也不容許有任何脫離正規的思想。在以前,異端分子走到火刑柱前去時仍是一個異端分子,宣揚他的異端邪說,為此而高興若狂。甚至俄國清洗中的受害者在走上刑場挨槍彈之前,他的腦殼中也可以保有反叛思想。但是我們卻要在粉碎那個腦殼之前把那腦袋改造完美。以前的專制暴政的告誡是‘你幹不得’。集權主義的告誡是‘你得幹’。我們則是‘你得是’。我們帶到這裡來的人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反對我們。每個人都洗得一乾二淨。甚至你相信是無辜的那三個可憐的賣國賊——瓊斯、阿隆遜和魯瑟福——我們最後也搞垮了他們。我親身參加過對他們的拷問。我看到他們慢慢地軟了下來,爬在地上,哀哭著求饒。我們拷問完畢時,他們已成了行屍走肉。除了後悔自己的錯誤和對老大哥的愛戴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剩下了。看到他們怎樣熱愛他,真是很感動人。他們要求馬上槍斃他們,可以在思想還仍清白純潔的時候趁早死去。”
他的聲音幾乎有了一種夢境的味道。他的臉上仍有那種興奮、熱情得發瘋的神情。溫斯頓想,他這不是假裝的;他不是偽君子;他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最使溫斯頓不安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的智力的低下。他看著那粗笨然而文雅的身軀走來走去,時而進入時而退出他的視野裡。奧勃良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一個比他大的人。凡是他曾經想到過或者可能想到的念頭,奧勃良無不都早巳想到過,研究過,批駁過了。他的頭腦包含了溫斯頓的頭腦。但是既然這樣,奧勃良怎麼會是瘋狂的呢?那麼發瘋的就一定是他,溫斯頓自己了。奧勃良停下來,低頭看他。他的聲音又嚴厲起來了。
“別以為你能夠救自己的命,溫斯頓,不論你怎麼徹底向我們投降。凡是走上歧途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倖免。即使我們決定讓你壽終,你也永遠逃不脫我們。在這裡發生的事是永遠的。你事先必須瞭解。我們要打垮你,打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你碰到的事情,即使你活一千年,你也永遠無法從中恢復過來。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裡什麼都成了死灰。你不再可能有愛情、友誼、生活的樂趣、歡笑、好奇、勇氣、正直。你是空無所有。我們要把你擠空,然後再把我們自己填充你。”
他停下來,跟穿白大褂的打個招呼。溫斯頓感到有一件很重的儀器放到了他的腦袋下面。奧勃良坐在床邊,他的臉同溫斯頓的臉一般高。
“三千,”他對溫斯頓頭上那個穿白大褂的說。
有兩塊稍微有些溼的軟墊子夾上了溫斯頓的太陽穴。他縮了一下,感到了一陣痛,那是一種不同的痛。奧勃良把一隻手按在他的手上,叫他放心,幾乎是很和善。
“這次不會有傷害的,”他說,“把眼睛盯著我。”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陣猛烈的爆炸,也可以說類似爆炸,但弄不清楚究竟有沒有聲音。肯定發出了一陣閃光,使人睜不開眼睛。溫斯頓沒有受到傷害,只是弄得精疲力盡。
他本來已經是仰臥在那裡,但是他奇怪地覺得好象是給推到這個位置的。一種猛烈的無痛的打擊,把他打翻在那裡。他的腦袋裡也有了什麼變化。當他的瞳孔恢復視力時,他仍記得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也認得看著他的那張臉;但是不知在什麼地方,總有一大片空白,好象他的腦子給挖掉了一大塊。
“這不會長久,”奧勃良說,“看著我回答,大洋國同什麼國家在打仗?”溫斯頓想了一下。他知道大洋國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自己是大洋國的公民。他也記得歐亞國和東亞國。但誰同誰在打仗,他卻不知道。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在打仗。
“我記不得了。”
“大洋國在同東亞國打仗。你現在記得嗎?”
“記得。”
“大洋國一直在同東亞國打仗。自從你生下來以後,自從黨成立以來,自從有史以來,就一直不斷地在打仗,總是同一場戰爭。你記得嗎?”
“記得。”
“十一年以前,你造了一個關於三個因叛國而處死的人的神話。你硬說自己看到過一張能夠證明他們無辜的紙片。
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紙片。這是你造出來的,你後來就相信了它。你現在記得你當初造出這種想法的時候吧?”
“記得。”
“我現在把手舉在你的面前。你看到五個手指。你記得嗎?”
“記得。”
奧勃良舉起左手的手指,大拇指藏在手掌後面。
“現在有五個手指。你看到五個手指嗎?”
“是的。”
而且他的確在剎那間看到了,在他的腦海中的景象還沒有改變之前看到了。他看到了五個手指,並沒有畸形。接著一切恢復正常,原來的恐懼、仇恨、迷惑又襲上心來。但是有那麼一個片刻——他也不知道多久,也許是三十秒鐘——
的時間裡,他神志非常清醒地感覺到,奧勃良的每一個新的提示都填補了一片空白,成為絕對的真理,只要有需要的話,二加二可以等於三,同等於五一樣容易。奧勃良的手一放下,這就消失了,他雖不能恢復,但仍舊記得,就象你在以前很久的某個時候,事實上是個完全不同的人的時候,有個栩栩如生的經歷,現在仍舊記得一樣。
“你現在看到,”奧勃良說,“無論如何這是辦得到的。”
“是的,”溫斯頓說。
奧勃良帶著滿意的神情站了起來。溫斯頓看到他的左邊的那個穿白大褂的人打破了一隻安瓿,把注射器的柱塞往回抽。奧勃良臉上露出微笑,轉向溫斯頓。他重新整了一整鼻樑上的眼鏡,動作一如以往那樣。
“你記得曾經在日記裡寫過,”他說,“不管我是友是敵,都無關重要,因為我至少是個能夠了解你並且可以談得來的人?你的話不錯。我很喜歡同你談話。你的頭腦使我感到興趣。它很象我自已的頭腦,只不過你是精神失常的。在結束這次談話之前,你如果願意,可以向我提幾個問題。”
“任何問題?”
“任何問題。”他看到溫斯頓的眼光落在儀表上。“這已經關掉了。你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們把裘莉亞怎樣了?”溫斯頓問。
奧勃良又微笑了。“她出賣了你,溫斯頓。馬上——毫無保留。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有人這樣快投過來的。你如再見到她,已很難認出來了。她的所有反叛精神、欺騙手法、愚蠢行為、骯髒思想——都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她得到了徹底的改造,完全符合課本的要求。”
“你們拷打了她。”
奧勃良對此不予置答。“下一個問題,”他說。
“老大哥存在嗎?”
“當然存在。有黨存在,就有老大哥存在,他是黨的化身。”
“他也象我那樣存在嗎?”
“你不存在,”奧勃良說。
他又感到了一陣無可奈何的感覺襲心。他明白,也不難想象,那些能夠證明自己不存在的論據是些什麼;但是這些論據都是胡說八道,都是玩弄詞句。“你不存在”這句話不是包含著邏輯上的荒謬嗎?但是這麼說有什麼用呢?他一想到奧勃良會用那些無法爭辯的、瘋狂的論據來駁斥他,心就感到一陣收縮。
“我認為我是存在的,”他懶懶地說,“我意識到我自己的存在。我生了下來,我還會死去。我有胳膊有腿。我佔據一定的空間。沒有別的實在東西能夠同時佔據我所佔據的空間。在這個意義上,老大哥存在嗎?”
“這無關重要。他存在。”
“老大哥會死嗎?”
“當然不會。他怎麼會死?下一個問題。”
“兄弟會存在嗎?”
“這,溫斯頓,你就永遠不會知道。我們把你對付完了以後,如果放你出去,即使你活到九十歲,你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只要你活一天,這個問題就—天是你心中沒有解答的謎。”
溫斯頓默然躺在那裡。他的胸脯起伏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還沒有提出他心中頭一個想到的問題。他必須提出來,可是他的舌頭好象說不出聲來了。奧勃良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甚至他的眼鏡片似乎也有了嘲諷的色彩。溫斯頓心裡想,他很明白,他很明白我要問的是什麼!想到這裡,他的話就衝出口了。
“101號房裡有什麼?”
奧勃良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挖苦地回答:
“你知道101號房裡有什麼,溫斯頓。人人都知道101號房裡有什麼。”,他向穿白大褂的舉起一個手指。顯然談話結束了。一根針刺進了溫斯頓的胳膊。他馬上沉睡過去。
第3節
“你的改造分三個階段,”奧勃良說,“學習、理解、接受。現在你該進入第二階段了。”
溫斯頓又是仰臥在床上。不過最近綁帶比較鬆了。他仍給綁在床上,不過膝蓋可以稍作移動,腦袋可以左右轉動,從手肘以下,可以舉起手來。那個儀表也不那麼可怕了。只要他腦筋轉得快一些,就可以避免吃苦頭。主要是在他腦筋不靈的時候,奧勃良才扳槓桿。有時他們談一次話沒有用過一次儀表。他記不得他們已經談過幾次了。整個過程似乎拖得很長,時間也無限,可能有好幾個星期,每次談話與下次談話之間有時可能間隔幾天,有時只有一兩小時。
“你躺在那裡,”奧勃良說,“你常常納悶,而且你甚至問過我,為什麼友愛部要在你身上化這麼多的時間,費這麼大的勁。當初你自由的時候,你也因基本上同樣的問題而感到不解。你能夠理解你所生活的社會的運轉,但是你不理解它的根本動機。你還記得你曾經在日記上寫過,‘我知道方法;但我不知道原因?’就是在你想‘原因’的時候,你對自己神志是否健全產生了懷疑。你已經讀了那本書,果爾德施坦團的書,至少讀過它的一部分。它有沒有告訴你一些你原來不知道的東西?”
“你讀過嗎?”溫斯頓問。
“是我寫的。這是說,是我參加合寫的。你也知道,沒有一本書是單個人寫的。”
“書裡說的是不是真實的?”
“作為描寫,是真實的。但它所提出的綱領是胡說八道。
秘密積累知識,逐漸擴大啟蒙,最後發生無產階級造反,推翻黨。你不看也知道它要這樣說。這都是胡說八道。無產階級永遠不會造反,一千年,一百萬年也不會。他們不能造反。我無需把原因告訴你;你自己已經知道了。如果你曾經夢想過發生暴力起義,那你就拋棄這個夢想吧。沒有辦法推翻黨。黨的統治是永遠的。把這當作你的思想的出發點。”
他向床邊走近一些。“永遠這樣!”他重複說。“現在再回到‘方法’和‘原因’問題上來。你很瞭解黨維持當權的‘方法’。
現在請告訴我,我們要堅持當權的‘原因’。我們的動機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當權?說吧,”他見溫斯頓沉默不語就說。
但是溫斯頓還是繼續沉默了一兩分鐘。他感到一陣厭倦。奧勃良的臉上又隱隱出現了一種狂熱的神情。他知道奧勃良會說些什麼:黨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要當權,而只是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它要權力是因為群眾都是軟弱的、怯懦的可憐蟲,既不知如何運用自由,也不知正視真理,必須由比他們強有力的人來加以統治,進行有計劃的哄騙。人類面前的選擇是自由或幸福,對大多數人類來說,選擇幸福更好一些。黨是弱者的永恆監護人,是為了使善可能到來才作惡的一個專心一致的派系,為了別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幸福。溫斯頓心裡想,可怕的是,奧勃良這麼說的時候,他就會相信他。你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奧勃良什麼都知道。
比溫斯頓好過一千倍,他知道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人類生活墮落到了什麼程度,黨用什麼謊話和野蠻手段使他們處在那種地位。他完全明白的這一切,加以權衡,但這都無關重要,因為為了最終目的,一切手段都是正當的。溫斯頓心裡想,對於這樣一個瘋子,他比你聰明,他心平氣和地聽了你的論點,但是仍堅持他的瘋狂,你有什麼辦法呢?
“你們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好處而統治我們,”他軟弱地說,“你們認為人類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因此——”他驚了一下,幾乎要叫出聲來。他的全身一陣痛。奧勃良扳了槓桿,儀表的指針升到了三十五。
“真愚蠢,溫斯頓,真愚蠢!”他說。“按你的水平,你不應該說這麼一句話。”
他把槓桿扳回來,繼續說:
“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的問題的答覆是什麼。答覆是:
黨要當權完全是為了它自己。我們對別人的好處並沒有興趣。我們只對權力有興趣。不論財富、奢侈、長壽或者幸福,我們都沒有興趣,只對權力,純粹的權力有興趣。純粹的權力是什麼意思,你馬上就會知道。我們與以往的所有寡頭政體都不同,那是在於我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所有其他寡頭政治家,即使那些同我們相象的人,也都是些懦夫和偽君子。德國的納粹黨人和俄國的共產黨人在方法上同我們很相象,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動機。他們假裝,或許他們甚至相信,他們奪取權力不是出於自願,只是為了一個有限的時期,不久就會出現一個人人都自由平等的天堂。
我們可不是那樣。我們很明白,沒有人會為了廢除權力而奪取權力。權力不是手段,權力是目的。建立專政不是為了保衛革命;反過來進行革命是為了建立專政。迫害的目的是迫害。拷打的目的是拷打。權力的目的是權力。現在你開始懂得我的意思了吧?”
奧勃良的疲倦的臉象以往一樣使溫斯頓感到很觸目。這張臉堅強、肥厚、殘忍,充滿智慧,既有激情,又有節制,使他感到毫無辦法,但是這張臉是疲倦的臉。眼眶下面有皺紋,雙頰的皮肉鬆弛。奧勃良俯在他的頭上,有意讓他久經滄桑的臉移得更近一些。
“你在想,”他說,“我的臉又老又疲倦。你在想,我在侈談權力,卻沒有辦法防止我自己身體的衰老。溫斯頓,難道你不明白,個人只是一個細胞?一個細胞的衰變正是機體的活力。你把指甲剪掉的時候難道你就死了嗎?”
他從床邊走開,又開始來回踱步,一隻手放在口袋裡。
“我們是權力的祭師,”他說,“上帝是權力。不過在目前,對你來說,權力不過是個字眼。現在你應該對權力的含義有所瞭解。你必須明白的第一件事情是,權力是集體的。
個人只是在停止作為個人的時候才有權力。你知道黨的口號‘自由即奴役’。你有沒有想到過這句口號是可以顛倒過來的?奴役即自由。一個人在單獨和自由的時候總是要被打敗的。所以必然如此,是因為人都必死,這是最大的失敗。但是如果他能完全絕對服從,如果他能擺脫個人存在,如果他能與黨打成一片而做到他就是黨,黨就是他,那麼他就是全能的、永遠不朽。你要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所謂權力乃是對人的權力,是對身體,尤其是對思想的權力,對物質——
你們所說的外部現實——的權力並不重要。我們對物質的控制現在已經做到了絕對的程度。”
溫斯頓一時沒有去注意儀表。他猛地想坐了起來,結果只是徒然感到一陣痛而已。
“但是你怎麼能夠控制物質呢?”他叫出聲來道。“你們連氣候或者地心吸力都還沒法控制。而且還有疾病、痛苦、死亡——”奧勃良擺一擺手,叫他別說話。“我們所以能夠控制物質,是因為我們控制了思想。現實存在於腦袋裡。溫斯頓,你會慢慢明白的。我們沒有做不到的事情。隱身、升空——什麼都行。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象肥皂泡一樣,在這間屋子裡飄浮起來。我不願意這麼做是因為黨不願意我這麼做。這種十九世紀式的自然規律觀念,你必須把它們丟掉。自然規律是由我們來規定的。”
“但是你們並沒有!你們甚至還沒有成為地球的主人!
不是還有歐亞國和東亞國嗎?你們還沒有徵服它們?”
“這無關重要。到了合適的時候都要征服。即使不征服,又有什麼不同?我們可以否定它們的存在。大洋國就是世界。”
“但是世界本身只是一粒塵埃。而人是渺小的——毫無作為。人類存在多久了?有好幾百萬年地球上是沒有人跡的。”
“胡說八道。地球的年代同人類一樣長久,一點也不比人類更久。怎麼可能比人類更久呢?除了通過人的意識,什麼都不存在。”
“但是岩石裡盡是已經絕跡的動物的骨骼化石——在人類出現以前很久在地球上生活過猛獁、柱牙象和龐大的爬行動物。”
“你自己看到過這種骨骼化石嗎,溫斯頓?當然沒有。
這是十九世紀生物學家捏造出來的。在人類出現以前什麼都不存在。在人類絕跡後——如果人類有一天會絕跡的話——
也沒有什麼會再存在。在人類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存在。”
“但是整個宇宙是在我們之外。看那星星!有些是在一百萬光年之外。它們在我們永遠及不到的地方。”
“星星是什麼?”奧勃良冷淡地說。“它們不過是幾公里以外的光點。我們只要願意就可以到那裡。我們也可以把它們抹掉。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和星星繞地球而轉。”
溫斯頓又掙扎了一下。這次他沒有說什麼。奧勃良繼續說下去,好象在回答對方說出來的反對意見。
“為了一定目的,這話當然是不確的。比如我們在大海上航行的時候,或者在預測日食月食的時候,我們常常發現,假設地球繞太陽而轉,星星遠在億萬公里之外,這樣比較方便。但這又怎樣呢?難道你以為我們不能創造一種雙重的天文學體系嗎?星星可以近,也可以遠,視我們需要而定。你以為我們的數學家做不到這一點嗎?難道你忘掉了雙重思想?”
溫斯頓在床上一縮。不論他說什麼,對方迅速的回答就象給他打了一下悶棍一樣。但是他知道自己明白他是對的。
認為你自己思想以外不存在任何事物,這種想法肯定是有什麼辦法能夠證明是不確的。不是早已揭露過這是一種謬論嗎?甚至還有一個名稱,不過他已記不起來了。奧勃良低頭看著溫斯頓,嘴角上飄起一絲嘲意。
“我告訴過你,溫斯頓,”他說,“形而上學不是你的所長。你在想的一個名詞叫唯我論。可是你錯了。這不是唯我論。這是集體唯我論。不過這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可以說是相反的一回事。不過這都是題外話。”他又換了口氣說。“真正的權力,我們日日夜夜為之奮戰的權力,不是控制事物的權力,而是控制人的權力。”他停了下來,又恢復了一種教訓聰穎兒童的教師神情:“溫斯頓,一個人是怎樣對另外一個人發揮權力的?”
溫斯頓想了一想說:“通過使另外一個人受苦。”
“說得不錯。通過使另外一個人受苦。光是服從還不夠。
他不受苦,你怎麼知道他在服從你的意志,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權力就在於給人帶來痛苦和恥辱。權力就在於把人類思想撕得粉碎,然後按你自己所選擇的樣子把它再粘合起來。那麼,你是不是開始明白我們要創建的是怎樣一種世界?這種世界與老派改革家所設想的那種愚蠢的、享樂主義的烏托邦正好相反。這是一個恐懼、叛賣、折磨的世界,一個踐踏和被踐踏的世界,一個在臻於完善的過程中越來越無情的世界。
我們這個世界裡,所謂進步就是朝向越來越多痛苦的進步。
以前的各種文明以建築在博愛和正義上相標榜。我們建築在仇恨上。在我們的世界裡,除了恐懼、狂怒、得意、自貶以外,沒有別的感情。其他一切都要摧毀。我們現在已經摧毀了革命前遺留下來的思想習慣。我們割斷了子女與父母、人與人、男人與女人之間的聯繫;沒有人再敢信任妻子、兒女、朋友。而且在將來,不再有妻子或朋友。子女一生下來就要脫離母親,好象蛋一生下來就從母雞身邊取走一樣、性的本能要消除掉。生殖的事要弄得象發配給證一樣成為一年一度的手續形式。我們要消滅掉性的快感。我們的神經病學家正在研究這個問題。除了對黨忠誠以外,沒有其他忠誠。
除了愛老大哥以外,沒有其他的愛。除了因打敗敵人而笑以外,沒有其他的笑。不再有藝術,不再有文學,不再有科學。我們達到萬能以後就不需要科學了。美與醜中再有區別。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有生命過程的應用。一切其他樂趣都要消滅掉。但是,溫斯頓,請你不要忘了,對於權力的沉醉,卻永遠存在,而且不斷地增長,不斷地越來越細膩。每時每刻,永遠有勝利的歡悅,踐踏束手待斃的敵人的快感。
如果你要設想一幅未來的圖景,就想象一隻腳踩在一張人臉上好了——永遠如此。”
他停了下來等溫斯頓說話。溫斯頓又想鑽到床底下去。
他說不出話來。他的心臟似乎冰凍住了。奧勃良繼續說:
“請記住,這是永遠如此。那張臉永遠在那裡給你踐踏。
異端分子、社會公敵永遠在那裡,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敗他們,羞辱他們。你落到我們手中以後所經歷的一切,會永遠繼續下去,而且只有更厲害。間諜活動、叛黨賣國、逮捕拷打、處決滅跡,這種事情永遠不會完。這個世界不僅是個勝利的世界,也同樣是個恐怖的世界。黨越有力量,就越不能容忍;反對力量越弱,專制暴政就越嚴。果爾德施坦因及其異端邪說將永遠存在。他們無時無刻不受到攻擊、取笑、辱罵、唾棄,但是他們總是仍舊存在。我在這七年中同你演出的這出戏將一代又一代永遠一而再再而三地演下去,不過形式更加巧妙而已。我們總是要把異端分子提到這裡來聽我們的擺佈,叫痛求饒,意氣消沉,可卑可恥,最後痛悔前非,自動地爬到我們腳下來。這就是我們在製造的一個世界,溫斯頓。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的世界,沒完沒了地壓迫著權力的神經。我可以看出,你已經開始明白這個世界將是什麼樣子。但是到最後,你會不止明白而已。你還會接受它,歡迎它,成為它的一部分。”
溫斯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一些,有氣無力地說:“你們不能這樣!”
“溫斯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不可能創造一個象你剛才介紹的那樣的世界,這是夢想,不可能實現。”
“為什麼?”
“因為不可能把文明建築在恐懼、仇恨和殘酷上。這種文明永遠不能持久。”
“為什麼不能?”
“它不會有生命力。它會分崩離析。它會自找毀滅。”
“胡說八道。你以為仇恨比愛更消耗人的精力。為什麼會是這樣?即使如此,又有什麼關係?假定我們就是要使自已衰亡得更快。假定我們就是要加速人生的速度,使得人滿三十就衰老。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難道不明白,個人的死不是死?黨是永生不朽的?”
象剛才一樣,一番話把溫斯頓說得啞口無言。此外,他也擔心,如果他堅持己見,奧勃良會開動儀表。但是他又不能沉默不語。於是他有氣無力地又採取了攻勢,只是沒有什麼強有力的論據,除了對奧勃良剛才的一番話感到說不出來的驚恐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後盾。
“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你們會失敗的。你們會遭到打敗的。生活會打敗你們。”
“我們控制著生活的一切方面,溫斯頓。你在幻想,有什麼叫做人性的東西,會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憤慨,起來反對我們。但是人性是我們創造的。人的伸縮性無限大。你也許又想到無產階級或者奴隸會起來推翻我們。快別作此想。他們象牲口一樣一點也沒有辦法。黨就是人性。其他都是外在的——無足輕重。”
“我不管。他們最後會打敗你們。他們遲早會看清你們的面目,那時他們會把你們打得粉碎。”
“你看到什麼跡象能說明這樣的事情快要發生了嗎?或者有什麼理由嗎?”
“沒有。但是我相信。我知道你們會失敗。宇宙之中反正有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是精神,還是原則——是你們所無法勝過的。”
“你相信上帝嗎,溫斯頓?”
“不相信。”
“那麼那個會打敗我們的原則又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人的精神。”
“你認為自已是個人嗎?”
“是的。”
“如果你是人,溫斯頓,那你就是最後一個人了。你那種人已經絕跡;我們是後來的新人。你不明白你是孤家寡人?你處在歷史之外,你不存在。”他的態度改變了,口氣更加嚴厲了:“你以為我們撒謊,我們殘酷,因此你在精神上比我們優越?”
“是的,我認為我優越。”
奧勃良沒有說話。有另外兩個聲音在說話。過了一會兒,溫斯頓聽出其中一個聲音就是他自己的聲音。那是他參加兄弟會那個晚上同奧勃良談話的錄音帶。他聽到他自己答應要說謊、盜竊、偽造、殺人、鼓勵吸毒和賣淫、散佈梅毒、向孩子臉上澆鏹水。奧勃良做了一個小手勢,似乎是說不值得放這錄音。他於是關上電門,說話聲音就中斷了。
“起床吧,”他說。
綁帶自動鬆開,溫斯頓下了地,不穩地站起來。
“你是最後一個人,”奧勃良說。“你是人類精神的監護人。你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把衣服脫掉。”
溫斯頓把扎住工作服的一根繩子解開。拉練早已取走了。他記不得被捕以後有沒有脫光過衣服。工作服下面,他的身上是些骯髒發黃的破片,勉強可以看出來原來是內衣。
他把它們脫下來扔到地上時,看到屋子那頭有一個三面鏡。
他走過去,半路上就停住了。嘴裡不禁驚叫出聲。
“過去,”奧勃良說,“站在兩面鏡子中間,你就也可以看到側面。”
他停下來是因為他嚇壞了。他看到一個死灰色的骷髏一樣的人體彎著腰向他走近來。樣子非常怕人,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這人就是他自己。他走得距鏡子更近一些。那人的腦袋似乎向前突出,那是因為身子佝僂的緣故。他的臉是個絕望無援的死囚的臉,額角高突,頭頂光禿,尖尖的鼻子,沉陷的雙頰,上面兩隻眼睛卻灼灼發亮,凝視著對方。
滿臉都是皺紋,嘴巴塌陷。這毫無疑問是他自己的臉,但是他覺得變化好象比他內心的變化更大。它所表現的感情不是他內心感到的感情。他的頭髮已有一半禿光了,他起先以為自已頭髮也發白了,但是發白的是他的頭皮。除了他的雙手和臉上一圈以外,他全身發灰,汙穢不堪。汙垢的下面到處還有紅色的瘡疤,腳踝上的靜脈曲張已潰瘍成一片,皮膚一層一層掉下來。但是最嚇人的還是身體羸弱的程度。胸口肋骨突出,與骷髏一樣,大腿瘦得還不如膝蓋粗。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奧勃良叫他看一看側面。他的脊樑彎曲得怕人。瘦骨嶙嶙的雙肩向前彎著。胸口深陷,皮包骨的脖子似乎吃不消腦袋的重壓。如果叫他猜,他一定估計這是一個患有慢性痼疾的六十老翁的軀體。
“你有時想,”奧勃良說,“我的臉——核心黨黨員的臉——老而疲憊。你對自己的臉有什麼想法?”
他抓住溫斯頓,把他轉過身來正對著自己。
“你瞧瞧自己成了什麼樣子!”他說。“你瞧瞧自已身上的這些汙垢!你腳趾縫中的汙垢。你腳上的爛瘡。你知道自己臭得象頭豬嗎?也許你已經不再注意到了。瞧你這副消瘦的樣子。你看到嗎?你的胳膊還不如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合攏來的圈兒那麼粗。我可以把你的脖子掐斷,同折斷一根胡蘿蔔一樣,不費吹灰之力。你知道嗎,你落到我們手中以後已經掉了二十五公斤?甚至你的頭髮也一把一把地掉。瞧!”他一揪溫斯頓的頭髮,就掉下一把來。“張開嘴。還剩九顆、十顆、十一顆牙齒。你來的時候有幾顆?剩下的幾顆隨時可掉。瞧!”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有力地板住溫斯頓剩下的一顆門牙。
溫斯頓上顎一陣痛。奧勃良已把那顆門牙扳了下來,扔在地上。
“你已經在爛掉了,”他說,“你已經在崩潰了。你是什麼?一堆垃圾。現在再轉過去瞧瞧鏡子裡面。你見到你面前的東西嗎?那就是最後的一個人。如果你是人,那就是人性。把衣服穿上吧。”
溫斯頓手足遲鈍地慢慢把衣服穿上。他到現在為止都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這麼瘦弱。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他落在這個虎穴裡一定比他所想象的時間還要久。他把這些破爛衣服穿上身後,對於自己被糟蹋的身體不禁感到一陣悲痛。他突然坐在床邊的一把小板凳上放聲哭了起來。他明知自已極不雅觀,破布包紮的一把骨頭佐了裘莉亞。他有什麼東西在拷打之下沒有說出來呢?他把他所知道的有關她的情況告訴了他們:她的習慣、她的性格、她過去的生活;他極其詳細地交代了他們幽會時所發生的一切、相互之間所說的話、黑市買賣、通姦、反黨的密謀——一切的一切!然而,按照他的本意所用的詞來說,他沒有出賣她。
他沒有停止愛她;他對她的感情依然如舊。奧勃良明白他的意思,不需要任何解釋。
“告訴我,”他問道,“他們什麼時候槍斃我?”
“可能要過很久,”奧勃良說,“你是個老大難問題。不過不要放棄希望。遲早一切總會治癒的。最後我們就會槍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