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花榮斷箭誅人殼 黑旋風雙斧滅妖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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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花榮斷箭誅人殼 黑旋風雙斧滅妖根

話說玄微看見暗紅水光從地下不斷湧入天命救星雙足，立即明白它連受重擊仍能維持護體硬功，全因地下水脈源源輸送內勁。若不先斷水，即使魯智深等人再戰百合，也只會被它逐一拖垮。

玄微當即分派人手。阮小七與張青沿水道尋找總閘；孫二娘帶女監獲救者打開丹爐底部泄火口；裴宣、戴宗負責疏散百姓並勸官兵棄械；花榮、朱仝、燕青和周弓餘部共同抵擋龐忠。魯智深、武松、林沖、李逵則留在壇前纏住救星，絕不能讓它追入水道。

李逵聽說自己只須纏住對方，提斧道：「這差事容易。拿繩子來，俺把它纏成一捆便是！」

林沖道：「道人說的纏住，不是叫你真拿繩子。」

李逵瞪眼：「不拿繩子怎叫纏？」

魯智深把他往旁邊一推：「用你的斧頭纏！再問下去，水都要淹到你嘴裡了。」

救星踏水而來。它雖黃袍碎裂、遍體白痕，掌力反而比先前更強，每一步落下，壇下水浪便向外震開。魯智深正面掄杖，救星雙掌托住杖頭，借水勢把他推退數步。武松從側面近身，一刀斬向右肋，刀鋒隔着黃袍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竟只割破外衣。救星沉肘護住肋下，反掌擊中武松肩頭。林沖槍尖連點三處要穴，救星身形如水蛇游動，避開前兩槍，第三槍擦過胸口，也只帶下一片黃袍。

李逵見它背向自己，雙斧一齊劈落。救星驟然回身，竟以兩手分別扣住斧柄，抬膝撞中李逵胸口。李逵向後飛出，落進水裡，濺起一大片浪花。

魯智深喝道：「鐵牛，可淹着沒有？」

李逵從水裡坐起，吐出一口泥水：「淹不着！俺方才正想嘗嘗它借的是什麼水，原來一股爛泥味！」

武松道：「既嘗過了，便快起來。莫叫怪物以為你改行做魚。」

李逵提斧再上：「俺今日與魚字犯沖，先是魚總管，又是紅泥鰍。待打完這一仗，半年不吃魚！」

四人輪番交戰。魯智深力沉，林沖槍快，武松善於近身，李逵全憑一股猛勁。救星卻掌法精妙，身法詭異，又有水脈補力，竟能以一敵四。武松一刀斬中它肩頭，林沖一槍點在腿側，都只震出白痕，不能破皮；救星雖連退數步，仍抓住空隙，一掌將魯智深打得撞上丹爐基座。

清漪本要隨玄微下水道，見救星逼近爐口，便拔劍擋在前面。救星望見她，眼中貪念大盛。

「青流劍？」天命救星盯住她手中短劍，忽然笑道，「十年前，你母親沈蘭舟便用它從背後斬我一劍，傷在右後腰。那時我修為未成，幾乎被她破了真身，只得逃回水穴。可惜後來我功力大長，她再也傷不得我。我以水咒困住她，親手取了她的性命。」

清漪握劍的手微微一顫：「原來殺我娘的人，當真是你。」

天命救星道：「她壞我水穴，你又毀我丹材，母女二人都與我作對。不過你比她更難得，精氣純厚，正可作上品主藥。我不會立刻殺你，只會擒你入爐。」

清漪抬起青流，劍尖直指它心口：「這一劍既為我娘，也為所有被你投入丹爐的人。今日不是你擒我，是我除你。」

話音未落，青流已刺向救星咽喉。清漪身法輕靈，短劍不與雙掌硬碰，專攻手腕、眼角與膝彎。救星貪她是上品丹材，始終只擒不殺，出手反受牽制；十餘招後，才知這個在道觀苦練十年的女子絕非可以隨手拿下。清漪力量雖不及魯智深，臨敵經驗也不及武松，劍路卻清楚準確，屢次從掌影間穿過。

第七招，青流點中救星手背，劍尖如觸鐵石，只留下一粒白點；第十二招，清漪旋身削過它耳側，割斷幾縷頭髮，仍未傷及皮肉；第二十一招，救星變掌為爪，扣向她持劍手腕，她借力躍起，雙足蹬中對方胸口，翻身脫出。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鬥過三十餘合。救星的黃袍漸被劍風割裂，金鐘罩、鐵布衫卻始終未破。

第三十六合，天命救星旋身抓來，背後衣襟被風掀起。清漪忽見它右後腰有一道極淡的斜痕，恰與青流劍鋒一般寬窄；舊痕末端覆着一片銅錢大小的暗紅硬鱗，周圍皮肉運氣流轉，唯有那一點紋絲不動。她頓時明白，那正是母親當年留下的劍傷，也是妖物後來用護命鱗封住的罩門。

清漪故意一劍刺向它雙眼，趁它偏頭避讓，矮身繞到背後。青流順着母親舊日劍痕疾掠而過，劍鋒仍未能割開鐵布衫，卻準確挑入硬鱗邊緣。只聽「鏘」的一聲，那片護命鱗被連根挑飛，落入臺下積水。

天命救星臉色驟變，急忙反手護住右後腰，另一掌卻已掃中清漪後背。清漪撞上木柱，胸口氣血翻湧，仍以劍撐地站起。救星惱羞成怒，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她提離地面。

「你娘破不了我，你也一樣！」

清漪呼吸受阻，手中青流也被對方扣住，卻死死盯着那處失去護命鱗的舊傷。救星正要把她拖向爐口，武松的刀已從側面斬來，迫使它鬆手；魯智深禪杖隨後橫掃，把清漪從掌下救出。

李逵也奔來，見清漪頸上已有指痕，怒道：「四個老的還沒打完，你便欺負小的，算什麼救星！」

救星冷笑：「你們五人一齊來，也只是多送五條命。」

李逵回頭問魯智深：「它會不會數數？它自己不算命麼？」

魯智深道：「它不是人，若懂得把自己算作一條人命，便不會拿萬民性命煉丹。」

「有理！那俺先取這妖物的命！」

五人再度攻上。清漪調勻氣息，改以短劍牽制手腕；魯智深壓住正面，武松與林沖分取兩翼，李逵則專砍救星腳下湧起的水紋。這打法看似胡鬧，卻真把救星逼得無法站穩。它連中數擊，黃袍幾乎碎盡，衣下那件細鐵絲混合虺筋編成的鐵布衫也漸漸顯露。眾人十餘次刀砍槍刺，不是被鐵衣卸開，便只在裸露皮膚上留下白痕，始終沒有一件兵器能夠破皮見血。

另一邊，龐忠帶死忠赤衣衛和高俅官兵守住水道入口。朱仝長槍對上龐忠大刀，兩人從石階打到鼓架；孫二娘持雙刀迎戰兩名親信，刀法潑辣，專向袖口、腰帶和腿彎招呼。花榮在箭樓上連珠放箭，每一箭都射斷弓弦或釘住衣袖；燕青則在人群中忽東忽西，奪令旗、斷繩索，叫敵軍不知命令究竟從哪裡來。

龐忠刀沉力猛，與朱仝戰了三十餘合仍不落下風。他忽然虛晃一刀，轉身衝向水道，要阻止阮小七斷閘。孫二娘橫刀攔住，龐忠一刀震開她兵器，第二刀直劈肩頭。周弓僅存的兩名舊部一人舉盾擋刀，一人抱住龐忠腰身。龐忠回肘擊倒一人，又將另一人踢下石階，卻因此被朱仝一槍挑飛腰牌。

李逵遠遠看見，還不忘喊道：「魚總管，腰牌掉了！快撿起來，免得旁人不知道你才當了一日總管！」

龐忠怒火攻心，回身便追李逵。李逵卻正被救星逼得連退，見龐忠也來，忙道：「花和尚，這邊兩個都要打俺，你分一個去！」

魯智深道：「誰叫你一張嘴同時惹兩個？」

「俺只有一張嘴，怎會同時惹兩個？分明是他們排隊來惹俺！」

龐忠剛靠近，花榮一箭射穿他刀穗，把大刀釘在木柱上。朱仝趕到以槍桿掃中膝彎，孫二娘再補一盾，龐忠終於跪倒。幾名已醒悟的禁軍一擁而上，用他先前捆人的鐵索把他綁在絞盤旁。龐忠仍大喊救星會賜他長生。趁禁軍轉身救護傷者，龐忠的幾名手下割斷鐵索，扶他從絞盤後退走；眾人正忙着堵住救星，未及追趕。李逵回頭道：「先逃遠些，等俺殺完大的，再來問你活了幾歲！」

卻說阮小七與張青鑽入地下，見汴河、城外故渠和一條自西北而來的黃河暗渠在丹宮下方交會。暗渠石壁積着厚厚黃泥，水中腥黃氣與白沙渡、虹橋洪峰一模一樣；中央銅輪纏滿暗紅細索，正是救星以妖力啟閉暗渠、牽引黃河水脈的總機。救星每踏一步，水輪便轉快一分，水光沿銅管直送延壽壇。阮小七看出不能直接砸輪，否則三水一齊暴出，仍會沖向新橋工地與兩岸百姓，須先開東側泄水門。

兩人與守門者戰了一場，終於扳動絞盤。積水轟然湧入故渠，阮小七躍上銅輪砍斷紅索，巨流把他沖下輪架；張青撲上去抓住其手腕，兩人一同撞在石壁上，這才沒有被捲入暗渠。巨大水輪發出刺耳聲響，轉動愈來愈慢，最終停止。

總閘停轉的一刻，壇上救星身體猛然一沉。腳下水光迅速暗淡，周身白痕不再消退，護體真氣也像被抽走大半；皮肉雖仍未破，掌力與身法卻陡然遲滯。它驚怒交加，轉身欲衝入水道，魯智深、武松、林沖、李逵和清漪五人一齊攔路。

玄微高聲道：「水脈已斷！它不能再借水補充力量！只是爐心邪火尚未熄滅，休教它再近丹爐！」

救星強提所剩內勁，與魯智深硬接三掌，踢開林沖槍桿，又在武松刀下旋身而過。清漪趁隙刺向胸口，被它以兩指夾住劍尖；李逵一斧砍來，它才不得不放劍後退。

「鐵牛，這一斧來得好！」魯智深喝道。

李逵得意道：「俺早說過，數數雖不如它，砍人總比它強！」

救星連退至水道出口，恰與趕回的張青撞個正着。張青渾身濕透，手中短刀還滴着水。它先是一怔，隨即盯住他的姓名木牌，忽然想起「張」字左邊正是一個弓旁。

「周弓雖死，還有一個張青！」它厲聲道，「原來你也把弓藏在名字裡！」

張青尚未站穩，救星已撲到面前。武松與清漪同時搶救，也只碰到翻飛的黃袍。救星五指直貫張青胸腹，將他整個人挑離地面。

張青口中湧血，仍把短刀刺向它右肋。刀尖只差半寸，便被救星扣住手腕折斷。它把張青重重擲在周弓遺體旁。孫二娘衝來抱住丈夫，張青只來得及看她一眼，低聲道：「往後……每一輛車……都替我看清楚。」說罷，手臂垂落，再無聲息。

天命救星踏着積水縱聲大笑：「周弓已死，張青亦亡！凡名字帶弓者，俱已清除。夢中剋星一個不留，天下再無人可以滅我！」

張青慘死，魯智深、武松、林沖與李逵同時怒吼。魯智深禪杖當胸直進，武松獨臂揮刀斬向腰肋，林沖長槍如暴雨般連刺，李逵兩柄板斧更是不分左右，逼得天命救星一步步離開水道出口。

四人先前尚要分神護住百姓，此時親眼看見張青斃命，招式都比方才猛烈。救星腳下水光已因總閘停轉而黯淡，肩頭、胸腹與後背接連中招，卻只留下淺痕。刀鋒斬上去如碰熟鐵，槍尖刺下去似撞銅鐘，連魯智深的禪杖也只能將它打退，始終傷不進肉裡。

李逵震得虎口發麻，怒道：「這廝是石頭鑄的不成？俺一斧下去，怎只留一道白印！」

武松又揮刀試它腋下，刀口依舊被彈開，沉聲道：「不是石頭，是金鐘罩、鐵布衫。這等硬功運氣遍身，尋常刀槍很難破入。」

林沖道：「鐵布衫再硬也必有一處運氣不到的罩門，只是有人藏在腋下，有人藏在腰後，也有人練得隨氣移動。若找不出它的死穴，砍上一百刀也是枉然。」

天命救星聽見此話，右手不由自主向後腰一護，隨即大笑：「我的罩門早已封死！周弓、張青俱亡，世間再無人破得了我！原來夢是反理，夢名字帶弓者殺我，現實卻偏偏是我殺帶弓人。哈哈哈哈！」

李逵罵道：「俺的名字沒有弓，斧頭卻有兩把！」說罷雙斧交錯劈下。救星閃過第一斧，第二斧重重砍在左肋，斧刃依然未能入肉，只震出一道白痕。它轉身還掌，右手卻始終不敢離開後腰那處已經暴露的罩門。

魯智深的禪杖緊跟着掃中它後背，林沖又以槍尖逼開其雙手，武松橫刀封住退路。四人越逼越緊，天命救星既要護住罩門，又要招架刀槍斧杖，身法終於露出滯澀；眾人卻都沒有留意延壽壇另一側的戰況。

那一邊，龐忠見救星被圍，帶着數十名死忠赤衣衛猛攻花榮與朱仝。花榮原在半塌箭樓上壓制弓手，箭囊很快射空，只剩最後三箭。第一箭射倒龐忠身旁校尉，第二箭截斷一條套向百姓的繩索；第三箭尚未離弦，龐忠已揮刀砍上箭樓。

花榮以弓架刀，弓臂當場折裂，弓弦也「啪」地崩斷。第三支箭被刀鋒削去大半，只剩帶箭頭的一截握在手中。朱仝想上前接應，卻被十餘名赤衣衛隔開。花榮失去長弓，只得以斷弓護身、殘箭近刺，在刀槍之間連連後退。

龐忠喝道：「小李廣沒有了弓，還算什麼小李廣！」

花榮沒有答話。他右肩中了一刀，腿上又被槍桿掃中，沿着破碎木架一步步退向高壇中央。赤衣衛只道他已無路可走，逼得更急。

龐忠一刀橫斬。花榮低頭避過，腳下踩中斷木，身子失去平衡，向後猛退。他握在右手的半截殘箭本是用來抵擋追兵，這一退卻正撞上一個堅硬人體。

殘箭恰從背後刺入天命救星右後腰京門穴附近，那一點失去護命鱗遮蔽的罩門。

花榮一心招架眼前刀槍，根本不知道身後正是天命救星，也不知道清漪方才斬落的護命鱗露出了什麼。

花榮自己先是一怔。他甚至不知道刺中了誰，只覺箭頭穿過黃袍後，先撞破一層繃緊的硬膜，隨即整支箭驟然陷入。箭頭與大半截箭桿全沒進肉裡，外面只剩不足一寸的折口。花榮本能伸手去拔，箭身卻被罩門內收緊的筋肉與殘鱗死死咬住，紋絲不動。

天命救星全身猛然僵住，抬起的雙掌停在半空。罩門一破，護住周身的勁力瞬間潰散；先前刀槍斧杖留下的白痕接連綻裂，鮮血這才從肩、腰與背上滲出，腳下最後一線水光也驟然熄滅。

玄微手中的水紋銅錢突然大放幽光。他失聲道：「是罩門！它以金鐘罩、鐵布衫護住全身，唯有右後腰京門穴附近不能運氣，又用一片護命鱗封住死穴。方才清漪循着母親留下的舊傷，以青流挑落護命鱗，花榮這半截殘箭才得以直入！」

天命救星反手摸向殘箭，指尖只能碰到那一點陷在肉中的折口，根本無從拔除。它踉蹌轉身，看見花榮，又看見他背後掛着的斷弦殘弓，這才明白夢兆的真正含意。

「花榮……名字裡明明沒有弓。」救星眼中的狂妄終於化成恐懼。

天命救星望着他，像在回答自己的夢：「原來滅我者，不是名字帶弓之人……竟是我從未想到的玩弓箭之人！」

說罷，人體向前撲倒，再無聲息。

壇上壇下忽然安靜下來。花榮似乎不敢相信方才那個刀槍難傷的救星，竟會死在自己一次失足後退之中。

小李廣花榮在梁山大聚義時位列第九，上應天英星，善騎烈馬，能開硬弓，有百步穿楊之能。

玄微望向眾人道：「天英五行屬火，與水中陰邪相剋。可今日應的天數，不是他看破了罩門，也不是特意射出神箭；先是清漪循母親舊痕，以青流斬落護命鱗，後是花榮弓斷、箭殘、退無可退，才讓殘箭無意間刺入京門穴附近那一點死穴。救星算盡名字，唯獨沒有算到真正用弓的人。」

李逵提着雙斧走來，看了看花榮，又看看地上救星屍身：「這也算百步穿楊？」

魯智深道：「隔着百步射中是本事，退一步也能撞中，便是天數。」

禁軍見天命救星倒地，又聽見丹宮罪證已被裴宣公開，軍心徹底崩散。幾名將校先丟下令旗，聲稱奉的是高俅護壇之命，並未奉旨替真理會殺人；其餘禁軍也紛紛退出壇場，有人放下兵器，有人協助搬開圍欄，還有人頭也不回地逃向宮城。不到片刻，原本包圍高臺的禁軍便已散去大半。

龐忠卻仍不肯退。他指着天命救星屍身大叫：「這只是救星考驗忠心！凡離開者皆是叛徒！」跟隨他的死忠赤衣衛也重新聚攏，仍想搶回屍身。

話音未落，龐忠額上的邪印突然亮得如同燒紅烙鐵。他雙手抱頭跪倒，皮膚下面像有細蛇左右鑽動。一縷暗紅煙氣從印心猛然衝出，他只來得及喊半聲「救星」，便伏在令旗旁氣絕。

龐忠一死，四周接連響起慘叫。許多始終不肯退出的赤衣衛、丹宮親信和守壇人員額上邪印同時爆裂；有人翻滾哀號，有人以頭撞地，也有人伸手去抓已經倒地的救星。他們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同時勒住，轉眼倒斃數十人，彷彿要替天命救星陪葬。

臺下百姓之中也有人突然倒地。這些人有的曾替真理會告密，有的眼看鄰人被抓仍拍手叫好，也有人直到救星死亡前仍期待分得延壽丹。他們額上的邪印早已深入血脈，此時才驚慌喊出退出，已經太遲。

一名老者扯下胸前符牌，顫聲道：「我早就看見他們抓孩子，是我不敢承認……」

一名婦人抱住兒女哭道：「隔壁被押走時，我還說他們罪有應得。你們往後莫學娘，把害怕當成道理，把邪惡當成真理……」

玄微以水紋銅錢逐一照去，又接連打出淨水符。符紙尚未觸及邪印便自行焦黑。他只能低聲道：「後悔是真的，太遲也是真的。這兩句話可以同時是真的。」

有人當場氣絕，也有人僥倖未死，只是邪印裂開、昏迷不醒。魯智深與林沖上前扶人，武松和孫二娘把哭喊的孩子帶離死者身旁；朱仝帶領已經醒悟的赤衣衛放下兵器，協助救治傷者。裴宣命人把龐忠、赤衣衛與台下死者分別登記，不可因他們曾信奉真理會便任其曝屍，也不可因死亡便抹去生前罪責。

眾人都以為天命救星已死，真正的戰鬥至此結束。禁軍撤離，倖存百姓開始拆除白幡與豬頭；有人打開壇下牢門，有人搬運傷者，也有人收拾散落的名冊、刀槍與斷木。花榮把斷弓放在張青與周弓身旁，孫二娘則跪在丈夫身邊，緊握那塊染血的運藥木牌。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幾名百姓正要把天命救星屍體抬離丹爐，現場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它的皮在動，在蛻變！」

魯智深、武松、林沖等同時回頭。

只見那副趴在積水中的人體屍身，黃袍下忽然傳出濕布撕裂般的聲音。先是後背皮膚整片隆起，繼而四肢與頭顱像空衣一般塌下。幾名抬屍者嚇得跌坐在地，手腳並用向後爬。

人體已經死去，裡面的東西卻沒有死。

一條巨大妖蛟從脫落人皮中猛然昂首。它遍體暗紅，頭生短角，四爪扣住高臺，長尾橫掃過正在清理戰場的人群。數名百姓被蛟尾當場掃飛，剛剛安下心來的人群再次陷入驚亂。

直到這一刻，關於水怪、邪影和刀槍不入的傳言才得到證實：受萬民跪拜的天命救星，人皮之下竟藏着一條水中妖蛟。

妖蛟張口噴出腥紅霧氣，翻身便要躍入汴河。玄微喝道：「不可讓它入水！花榮殺死的只是借來的人皮，妖身尚在，必須鎮住它！」

燕青忽然指向倒塌的白幡：「用那幾條鍊！」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左右白幡上端的橫梁已經斷裂，梁腹中垂下三條最粗的主鐵鍊，正是先前龐忠扳動機關、撒下巨網困住眾人的鎖網之物。阮小七與朱仝合力拔去網角鐵釘，把鐵鍊從破網中拖出。

玄微道：「好！便用它原想鎖人的鍊，反過來鎮這妖蛟！」說罷先將第一條遞給清漪。清漪提鍊上前，不看妖蛟幻化出的父母面孔，只看水中的真影，將鏈環拋出從短角之間套過，猛力扣住蛟首。她承繼鎮水道法，所守的是辨清真假，不為幻象所惑。

魯智深接過玄微遞來的第二條鐵鏈迎面衝上。蛟爪撕裂僧衣，他仍以禪杖橫插鏈環，將前爪與胸腹一同鎖住。

第三條鐵鏈拖在亂石之間，妖蛟長尾來回橫掃，無人能夠靠近。林沖持槍站在水邊，既不急進，也不被怒吼激動。待蛟尾第三次掃來，力量已盡、去勢將回之際，他忽然矮身踏前，以長槍作鉤，把鐵鏈送過尾根，借妖蛟自己的回旋之力鎖緊最後一道鏈扣。

玄微高聲道：「一道辨真，一佛止惡，一人忍到時機。佛道與忍，三者合一，方能鎮住此蛟！」

三條鐵鏈一鎖蛟首，一縛前爪，一纏尾根。清漪、魯智深與林沖彼此少了一人，鎖勢都不能合攏。妖蛟在鏈中翻滾咆哮，石臺與橋岸一同震動，卻再也不能靠近汴河。

李逵打累了去找水喝，回頭見人皮裡竟鑽出一條妖蛟，提着雙斧趕到，大叫：「殺了人皮還有這條長蟲！今日俺便替天行道，連牠一併砍了！」

玄微道：「鎮魔不是為了泄恨，而是不許妖物再害一人。」

玄微話音未落，李逵大喝一聲，右手板斧朝被三鏈鎖定的蛟首劈下。

第一斧落下，妖蛟從頭至尾轟然裂開。暗紅鱗片、短角與四爪接連崩落，龐大身軀像一層被撐破的舊殼，倒在鐵鏈之間，再無動靜。

玄微道：「看來這也是應了天數，妖蛟該當滅亡！」

眾人發現蛟身開始蛻變，片刻一條丈餘長的赤色虺蛇猛然躥出。眾人大驚失色。

這也是赤虺第一次在萬人眼前顯出真身。

赤虺落地便向汴河疾游。李逵左手板斧橫掃截住去路，道：「竟然變成了一條紅泥鰍，正好拿去做下酒菜。」

第二斧落下，赤虺頭顱、鱗片與長尾同時崩碎，化成一股濃稠暗紅煙氣。

暗紅煙氣仍想聚攏。玄微立即取出青瓷鎮水罐，以水紋銅錢照住，將妖煙一寸寸收入罐中，再以三道鎮水符封住罐口。

玄微看向他手中板斧：「我們本想鎮住，封入幽冥，卻被你二下就解決了，這也是天數啊！李逵上應天殺星。花榮斷的是人身，清漪、魯智深與林沖鎮的是蛟身；藏在最深處的妖根，正待天殺星來斷案。鐵牛，此刻才是你該出手的時候！」

清漪問道：「梁山故人各有天上星宿相應。天命救星，聽起來光面堂皇，究竟是天上的什麼星？」

「自封的星，天上沒有它的位置，無間地獄是它的歸屬。」

直到此時，玄微才看清所有殘形，也看明白丹宮名冊上那個「清」字的真正意思：「原來最初只是水穴中的一條赤色幼虺，受河底積怨侵染，以人的恐懼、謊言與鮮血滋長；先由虺化蛟，再借邪印與萬人跪拜披上人身。所謂煉製長生丹，只是丹宮最外面的一層幌子。它從古河眼取來玄珠作爐心，外用炭火定溫，再以風箱分文火、武火調節火候；丹砂、雲母不過是遮人耳目的輔材。真正被煉入玄珠的，是孩子與青年的精氣神。那些精氣久煉成焰，被它妄稱三昧真火，其實只是三昧邪火，莫說與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相比，連道門正法所說的三昧真火也算不上。」

玄微又道：「精氣最盛者被列作『上上品』，留作大典最後投入的主藥；其餘孩子與青年則每日被送入內丹院，以銅針、邪索抽取精血之氣，再經地下銅管送往河眼玄珠。真理救星每夜借邪火吸食，藉此維持人形、補合傷口，並在皮囊之下滋養蛟身。待一個人的精氣被吸盡，名冊便寫作『清』，軀體則當成病亡者送往亂葬崗。清漪不是用來生火的，她是水火俱足之後的上品主藥；妖物想以她十年修得的清靈之氣完成最後一煉，助自己由蛟化龍、由人而王，最終取皇帝而代之。」

清漪問道：「朝廷以及龐忠這群跟隨者，根本不知道它的真實用意？」

玄微點點頭。

清漪想起那些面色灰白的擔架和地底日復一日的哭聲，這才明白，七百餘名失蹤者並非都被投入丹爐。他們大多在無人看見的日子裡，被一點點抽空。那條赤虺能長成今日模樣，靠的不是一爐仙丹，而是每天吞下幾個年輕人的精血之氣，以及一皇朝、一座城、一方百姓長久的沉默。

玄微在地面劃出幽藍水紋，裂開一道通往異界深潭的縫隙，把封好的鎮水罐投入其中。三條鎮水鐵鏈化作幽光，纏住罐身與潭底巨石；三道符印隨即落下，污水翻湧片刻，重新歸於死寂。

幽暗縫隙合攏後，壇場第二次安靜下來。這一回，再沒有人敢立即宣稱戰鬥已經結束。魯智深守在那張空蕩蕩的人皮旁，李逵提着雙斧盯了許久，確定再沒有第三樣東西鑽出，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李逵收起板斧自語：「下酒菜也沒了，這一回，總該死乾淨了罷？」

玄微望着滿地死者道：「妖物可以封入深潭，人的選擇卻不能由旁人代替。看見第一個無辜者受害時，便應問一句為什麼；莫等受害者輪到自己，才想起良知原來也能救命。」

丹爐火焰完全熄滅，壇下牢門盡開。柳百川一直沒有離開壇場。方才戰勢最亂之時，他被紅霧與潰散人群阻在斷裂木架後，只能替傷者割斷繩索，又帶幾名修橋工匠撬開壓住百姓的橫梁。此刻煙塵稍散，他才丟下染血的麻繩，跌跌撞撞穿過滿地斷木，向清漪走來。

清漪已在遠處看見過他，卻始終不敢確信。此時隔着熄滅的丹爐，她看見那名鬢髮斑白的木匠停在數丈之外。柳百川沒有立即靠近。

清漪想起十年來無數次在夢中補全的父親面孔。真正見到時，她反而一步也動不了，彷彿只要眨眼，眼前人便又會被洪水帶走。

柳百川嘴唇顫了顫，先喚出她的小名：「阿漪。」

這一聲裡有十年的愧疚、盼望與不敢相信。

不遠處，周弓僅存的舊部替他與戰死同伴合上雙眼。孫二娘跪在張青身旁，把那塊染血的運藥木牌握在掌中。花榮先前放下的斷弓與半截斷箭，仍並排留在周弓、張青之間。妖物只看見名字裡的弓，卻沒有看見真正拉弓的人；更沒有想到，殺它人殼的是半截斷箭，鎮它蛟身的是修佛、修道與忍者的配合，斬去妖根的卻是天殺星的一雙板斧。

正是：

舊將鏖兵償宿債，菜園捨命破妖謀。

花榮斷箭誅人殼，三鏈同心鎖惡蛟。

天殺雙斧開蛟甲，赤虺初現命旋休。

十年父女分洪浪，今朝爐畔得重逢。

欲知柳百川如何說起北地苦役，周弓一行的功罪又怎樣公斷，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