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周弓血戰償前罪清漪回舟破女監

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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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雪翎把清漪送到水灣小船上。清漪雙腳才踏穩甲板，便回頭望向延壽壇。壇上白幡燒成火帶，兩側官兵不斷湧來，整座祭壇像一口比丹爐更大的沸鍋。台下百姓更是看得一愣一愣。

清漪立即問起孫二娘。燕青答道，男牢的人已破獄，女監仍鎖在另一條水道盡頭。玄微也已趕到船邊。他掀開船艙一隻空炭簍，取出一個早以油布裹好的長物，解開繩結，正是青流劍。清漪怔了一怔，雙手接過。玄微道：「你下船後，魯大師便把它轉交給我。我事先藏在艙中，只等物歸原主。」清漪將劍佩回腰間，沒有多言，只向師父重重點了一下頭。玄微隨即望向壇上戰局道：「周弓他們只能支撐一時。我們先破女監，救出囚徒，再從水道直入丹爐底部。」

阮小七把船篙一點，小船貼着河灣陰影折回壇下。上頭刀槍震響，水洞裡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水紋銅錢泛着一線幽藍。女監外還有十餘名守衛，清漪不願多傷人，以劍鞘擊腕、踢膝；燕青奪下長槍，專掃腿彎；阮小七則把攔路者一個個推進淺水，口中說是替他們醒醒腦。

鐵門打開時，孫二娘正把一張木榻拆得只剩三條腿。她拿着第四條榻腿，見清漪進來便罵：「你們再遲半刻，老娘就要拿床板撞門了！」

清漪道：「我還以為二娘會留一條腿坐着。」

「坐什麼坐？這裡二十七個人，哪一個不是叫他們坐着等死才進來的？」孫二娘丟下榻腿，瞥見清漪腰間的青流，眉頭一挑，「劍也回來了？」

清漪按住劍鞘，道：「幸而師父將它帶來，否則今日只怕真要空手闖這座女監。」

眾人打開相鄰牢房，婦人、宮女、藥工以及替失蹤孩子鳴冤的母親相互攙扶而出。願意放下兵器的守衛便留在原地，仍要殺人的只綁住手腳。赤衣衛只是中毒很深的人；清水不能洗去他們做過的惡事，卻能讓其中一些人第一次看清刀下站着誰。

卻說延壽壇前，周弓一行已與救星交手數十回合。救星掌、拳、肘、膝變化極快，身法又詭異，每當周弓的刀逼近要害，它總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周弓兩名部下從左右夾攻，被它一掌一腳同時擊退；另一人挺槍刺胸，槍頭明明已碰到黃袍，救星身體卻像水波般一轉，反將槍桿夾在腋下，抬膝撞斷。

周弓趁它奪槍，刀鋒沿肩頭重重劃下，只聽一聲金鐵交鳴，黃袍裂開尺許，皮膚上卻只留下一道淡白刀痕。救星雖未受傷，肩頭仍被刀勢震得一沉，向後退了半步。壇下百姓看見它竟也會被逼退，一時全都愣住。

李逵剛取回雙斧，見狀大笑：「周弓，再給它一刀！俺倒要看看這鳥救星的皮究竟有多厚！」

救星反手把斷槍擲來。李逵偏頭避過，斷槍擦着耳朵飛入木柱。

魯智深道：「叫你少說一句，你偏拿耳朵去接槍。」

李逵摸摸耳朵：「它若有本事，便朝俺嘴上來，看能不能叫俺閉口！」

「那倒比殺你更難。」

兩人說話之間已並肩殺入陣中。魯智深禪杖掃開盾牌，李逵雙斧一上一下劈斷兩支長槍。武松從右側切入，獨臂刀法簡潔狠辣，專破救星近身招式；林沖守住後路，長槍所到之處只挑兵器與關節，不願多傷仍可能醒悟的官兵。

天命救星見正面難擋，便命弓手向百姓放箭，逼梁山眾人分心救人。花榮登上半塌箭樓，一弓三箭，先射落空中箭矢，再斷兩張弓弦。朱仝持槍護住裴宣，戴宗在人群間往來奔走，把丹宮名冊一張張傳給高俅帶來的禁軍。

裴宣登上鼓架，逐條念出失蹤者姓名、押送日期與下爐批字，又把高俅調兵文書高高舉起。文書明寫「助辦延壽大典」，末尾卻准高俅及親信優先領取延壽丹。

有禁軍問：「不是說丹藥供萬民同享麼？」

裴宣道：「萬民只管供藥，丹卻輪不到萬民。」

戴宗在旁接道：「你們若還不信，便再等一等。等爐子吃完孩子，下一味藥興許就叫『忠勇官兵三百名』。」

幾面盾牌慢慢垂下。一名年輕禁軍把長槍插在地上，說自己只奉命守壇，從未奉命替人燒孩子。龐忠見陣腳鬆動，提刀斬向那人，卻被朱仝一槍架住。

「臨陣退縮，按律當斬！」

裴宣冷笑：「你昨日還是周弓部下，今日便拿律法替殺他的人斬同袍。你這律換得比腰牌還快。」

周弓一名舊部笑道：「龐總管腰牌多，良心只怕嫌沉，早摘下來了。」

龐忠惱羞成怒，刀勢陡然加快。他武功本就不弱，又有四名親信左右配合，朱仝一時被逼得連退三步。孫二娘恰從水道殺回，用木盾從側面撞來，把龐忠撞得踉蹌。龐忠轉刀削盾，孫二娘卻將破盾往他臉上一扔，順手奪過旁邊長槍。

「新總管，這張臉才戴半日，老娘替你揭下來！」

龐忠低頭避盾，周弓已從另一側趕到。二人再度交刀，刀光直逼石階。龐忠怒問周弓為何不肯死在牢中，周弓答道：「我從前替你們抓了那麼多人，若死在牢裡，倒像躲債。今日能還多少，便還多少！」

天命救星聞言冷笑：「你以為救幾個人，便能洗清雙手？」

周弓擋住它一掌，道：「洗不清。所以我不是來求你饒恕，是來阻止你再害人！」

救星忽然轉身，掌緣重擊周弓胸口。周弓倒退七八步，撞斷木欄，仍以刀撐地站起。七八名舊部立即圍上，其中一人被救星奪刀割傷，一人為護周弓肩頭中槍，另有兩人被龐忠親信逼至壇邊。他們沒有邪術，也沒有不死之身，只憑一口剛剛醒來的勇氣苦戰。每倒下一人，小陣便縮小一圈，卻始終沒有散開。

清漪登壇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拔出青流加入戰局，先救下被逼到壇邊的一名舊部，又以短劍挑開龐忠刀鋒。她劍法輕靈精準，幾個轉身便在龐忠袖口與腰帶各劃一劍。

李逵看得眼睛發亮：「小姑娘這劍好！專割衣裳不割肉，待會兒也替魚總管把褲帶割了，叫他跑不起來！」

清漪險些被這句話擾亂氣息，回頭道：「李大哥若少說一句，我或許真能做到。」

魯智深大笑：「聽見沒有？連小姑娘也嫌你嘴快！」

龐忠氣得臉色鐵青，招式卻更加狠辣。他帶親信纏住清漪、孫二娘與朱仝；救星則親自對付周弓、魯智深、武松和李逵。救星先與魯智深硬接一杖，雙掌托住杖身，竟把百斤禪杖推得向上揚起；又閃過武松貼身一刀，以肘撞向其獨臂肩窩。武松借勢旋身，刀鋒橫斬腰間，卻像砍中熟鐵，只割裂黃袍，在皮膚上擦出一道白痕。李逵趁機雙斧齊下，救星竟踩住斧背躍起，凌空一腳踢中他胸口。

李逵跌進一堆藥囊，爬起來罵道：「這救星腳上莫非也長了眼睛？」

武松道：「是你胸口太大，不用眼睛也踢得中。」

「武二哥只有一條胳膊，嘴倒比從前多了一張！」

魯智深喝道：「兩個都閉嘴！它又來了！」

救星落地再攻，三人立刻收笑迎戰。禪杖、戒刀、雙斧輪番逼近，救星黃袍接連破裂，肩、腰、背上留下許多刀斧白痕，皮肉卻始終不開。每逢它被重兵器震退，腳下水紋便微微一亮，紊亂的氣息隨即恢復。玄微遠遠看見，已知地下水脈正在替它補充內勁，使金鐘罩、鐵布衫得以久戰不衰。

周弓也看出端倪，提刀衝向丹爐銅管。救星誤以為他正應夢中凶兆，立即捨下魯智深三人追去。周弓與剩餘五名舊部回身接戰，六人刀槍交錯，竟把救星逼退至爐前。周弓一刀直刺左肩，刀尖仍未入肉，卻將它撞得身形一晃；另一名舊部以槍桿猛掃膝彎，救星第一次單膝觸地。

眾百姓發出一片驚呼。周弓此刻以為，殺天命救星的人，可能真的就是自己了。正要再進，龐忠突然從後殺到，一刀劈倒持槍舊部。周弓回身架住龐忠，救星已從地上躍起，雙拳如雨點般落下。周弓連擋十餘招，刀身終被震斷；他以半截斷刀掠過救星面頰，只刮下一縷鬢髮，皮膚仍未破開。

救星摸到鬢角，見掌中雖無鮮血，仍因周弓屢次逼近要害而暴怒。它不再倚仗水氣虛招，而以真正武功正面攻上。周弓失了長刀，仍以斷刃近戰，兩名舊部替他擋住龐忠，另外三人從側面夾擊。雙方又戰二十餘合，周弓先中一掌，繼而肩頭受爪，最後被救星奪去斷刀，反刺胸腹。

他沒有立刻倒下，反而抱住救星手臂，給最後兩名舊部爭得一刀一槍的機會。刀鋒劈中救星後背，槍尖也刺穿黃袍，兩件兵器卻都被護體硬功彈開，只留下交錯白痕。救星怒吼着把周弓甩落石階，又接連擊倒兩名舊部。周弓在地上掙扎數次，終究無法再起。

天命救星站在他面前，胸口急促起伏，黃袍破碎，臉上、肩上與腰間雖布滿白痕，卻沒有一處流血，仍得意道：「帶弓之人已死。夢中凶兆已破！」

周弓咳出鮮血，望着它笑了一下：「你怕的從來不是弓……是有人不再信你。」

說罷，手臂垂下。跟隨他破獄的七八人，有三人當場戰死，兩人重傷，剩下的人護住周弓遺體，仍與梁山眾人並肩迎敵。他們終於知道自己的刀為何而舉。

萬民都說，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許多膽小怕事的人在壇下驚恐奔逃，大多數仍將台上打鬥當成一部精彩大片。

天命救星最大心患已除，縱聲大笑。忽然又見清漪這味上品主藥失而復現，它一時興奮，雙掌重重按上丹爐。

「十年前白沙渡那場洪水助我化形；前番沖斷虹橋的大水，又助我長功。今日再取清漪精氣，引萬水入爐，我便可化龍升天！天下還有誰能阻我？」

玄微聞言變色：「白沙渡與虹橋兩場晴日洪水，果然都不是那幾處蓄水塘造成的！」

救星毫不掩飾：「不錯！我早已循黃河故道鑿通暗渠，以神通牽引黃河水脈。十年前我初開暗門，黃水突入白沙渡；前番擒得清漪，我又引黃河水沖向虹橋。至於上游那些蓄水塘，我也確實命人同時開閘，正好叫河官與閘吏替我背下罪名。那點塘水不過是遮人眼目的幌子，真正推倒虹橋的，是暗渠裡的黃河洪流！河灣埋骨愈多，百姓愈恐懼，地下怨氣給我的力量便愈強。柳家渡船、虹橋兩岸與無數房舍，都是我長功的祭品！」

百姓聽見這句話，才把救星方才的自白與洪水災難連在一起。有人想起被洪水沖走的親人，有人想起虹橋下漂過的屋梁與屍體，也有人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跪拜的救星，正是製造洪災、再以救災者自居的凶手。哭喊、咒罵和驚呼從兩岸一齊湧起。

救星雙掌重重按住丹爐，爐底銅管齊聲震動。埋在地下的黃河暗渠總閘再次開啟，汴河先是停了一瞬，隨即倒卷而回，黑浪越過河岸，撲向虹橋舊址上尚未驗收的新橋與延壽壇。百姓驚叫奔逃，周弓餘部與梁山眾人一面抵敵，一面護送老弱上高地。玄微舉起水紋銅錢，只見幽光穿過汴河與城外故渠，直指西北地下那條被妖術遮蔽的黃河舊道。十年來兩場無法解釋的晴日洪水，到此終於有了答案。

正是：

舊將回刀償舊債，群雄並力戰妖魁。

黃袍數破身難倒，血刃相交志不摧。

十載洪災今自認，一念貪生惡又催。

休言弓字隨人滅，斷箭無心伏禍胎。

欲知天命救星如何錯認張青，花榮斷弓殘箭又怎樣應驗妖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