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天命救星識青流 花和尚長街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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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天命救星識青流 花和尚長街救女

卻說清漪循着十年前的記憶走到柳家舊宅。院牆比記憶中矮了許多，牆頭瓦片缺了幾塊，老柳樹仍把枝椏伸向路面，門上卻掛着一把舊鎖。她先敲門，又隔着門縫叫了兩聲，院內始終無人答應。

她繞到側窗，踮腳向裡看去。院中雖無人居住，屋內桌椅也收拾得尚算整齊。牆邊放着木料、繩索和修屋工具，土炕上鋪着一領舊草蓆，像是近日還有人回來歇腳。

清漪正疑惑間，便向街邊補鞋老漢旁邊一位大媽打聽，說這是自家的房屋。周嬸先是一怔，隨即驚喜地叫了一聲「阿漪」，拉住她的手看了半晌，才含淚道：「你竟真的回來了！長高了，像你媽一表人才。」

清漪笑一笑問：「你知道我爹嗎？」

「十年了一直以為你們遭遇不幸，沒想到約莫一個月前你爹突然就回來了。他從北方逃回來，瘦得幾乎認不出。他到處打聽你的下落，還特意去白沙渡附近尋訪漁家。可十年過去，許多人早已搬走，新住戶根本不知道當年的事。最後才聽一個老船戶回憶，當年曾有一老一小把赤耳牽去了上游古堤後的道觀。你爹猜那孩子就是你，當晚便收拾行裝準備明日一早去尋鎮水觀。誰知當晚，幾個赤衣衛忽然闖來把他帶走，只說要查問北地來歷。從那以後又是十幾天了，他便再沒回家。我幾次去問，官府與真理會都不肯說他被送去了哪裡。」

清漪問道：「官府抓人為什麼沒有一個理由？」

周嬸放低聲音說：「真理會允許先讓人失蹤，然後再公布事由，或永遠失蹤。官府中的人大都加入了真理會。」

「啊！豈有此理！」

「可不是，你也得注意，好多年輕人也失蹤了。」

清漪摸摸劍道：「我不怕！那屋裡住的是誰？」

周嬸道：「是魯師父。五個月前真理會砸寺逐僧，逼他還俗。他被趕出寺院，無處安身，我見柳家空着，便把後門鑰匙交給他，請他住下守屋。你爹一個月前回來，聽說魯師父替柳家看守了五個月，不但沒有趕他，還給他一間居室勸留。兩人一個做木活，一個替人搬運。你爹被抓那晚，魯師父偏巧出門做工，回來只見門板被撞壞，追到北門也沒能救下。此後他一直暗中打聽你爹被押去了哪裡。」

話音未落，街口忽然傳來整齊腳步。補鞋老漢立即低下頭，只顧穿線。清漪回身看去，只見兩列赤衣衛護着一輛烏木馬車緩緩而來。車身沒有官府徽記，簾角卻繡着真理會的赤色圓紋；沿街行人紛紛退到牆邊，連叫賣聲也低了下去。

馬車行至柳家門前，轎內忽有人淡淡道：「停一停。」

車輪隨即停住。簾幕只掀開一道窄縫，裡面的人目光卻徑直落在清漪腰間的青流上。那柄短劍尚纏着東角門官差新貼的封條，劍鞘邊緣露出一線深青。轎中人盯了片刻，又從她眉眼、手勢一直打量到隨身藥箱，像在一張陌生面孔上尋找某個多年以前的人。

就在那一瞬間，他眼前彷彿又閃過一道寒冷青光。一名女子揮劍斬來，疼痛留下的記憶，至今不曾消散。劍的主人已不在眼前，劍卻仍是同一柄。

轎中人放下簾幕，道：「走罷。」

赤衣衛重新起步。馬車從清漪面前經過。周嬸直到車隊走出半條街，才敢吐出一口氣。

「那是誰？」

周嬸道：「真理會掌門、天下人都要信奉的天命救星。」

清漪望着馬車遠去，只覺方才簾後那道目光不像在看一名初次入城的少女，倒像認出了她身上一件不該重現的舊物。

清漪接過周嬸遞來的鑰匙，準備進屋，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六名方才護車的赤衣衛分作前後兩路，轉眼便圍住清漪。

為首之人拱手道：「姑娘，能否跟我們走一趟，問幾句舊事。」

她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

赤衣衛臉色一沉，仍道：「姑娘莫要使我們為難。只要隨行片刻，喝喝茶自會平安回來。」

清漪轉身欲走，後面兩人同時伸手來扣她肩臂。她側步避開，為首之人立即喝道：「拿下！要活的！」

六人一齊撲上。清漪先以劍鞘格開一柄短刀，又用肘部撞退身後之人。對方人多，且只求擒拿，不斷以繩索、木叉封住她的退路。她不想連累周嬸，便朝外跑，六人竟然追不上，便吹響銅哨，前方路口三個赤衣衛將她攔下。背後六人也趕到。

清漪拇指觸到官封，薄紙一斷，便等於私啟封刃，可是他們已從左右抓來。她不再遲疑，青流應聲出鞘。劍光只取刀背、衣袖和手腕，始終不刺要害，先削斷一條套索，又挑飛兩柄短刀。即便如此，眾人輪番進逼，她漸漸被困在牆角。

恰在此時，一個高大胖漢挑着兩筐舊磚從巷口經過。那人鬍鬚雜亂，身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肩背寬厚得像一堵牆。平日搬貨做工，遇見赤衣衛辦事，早已學會低頭繞行。

他看見六人圍住清漪，腳步只停了一停，便挑着磚筐繼續向前。

這幾個月，汴京失蹤的年輕人和孩童愈來愈多。家人四處尋找，卻沒有一個能從真理會內院帶回確切消息。胖漢一直找不到那些人去了何處，如今看眾赤衣衛公然圍捕一名年輕女子，心中那點勉強壓住的疑問終於變成怒火。

他把兩筐舊磚往地上一放，道：「眾漢子抓一個姑娘是何道理？」

一名赤衣衛喝道：「請她喝茶，莫要多管閒事！」

胖漢道：「哪有綁去喝茶的道理。只是近日丟了這麼多孩子，今日又輪到街上抓姑娘。」

赤衣衛挺刀便刺。胖漢肩頭一側，順手奪過對方木叉，反手掃中兩人腿彎；又抓住第三人的腰帶向外一送，把人掛到補鞋攤的幌杆上。清漪趁勢轉守為攻，青流連點三下，割斷兩條套索，將為首者手中短刀釘在土牆上。

其餘多人見占不到便宜，吹響銅哨，轉身向大街奔去。胖漢沒有追趕，只一腳踢斷落在地上的木叉，道：「走！他們叫來的下一桌茶客，只怕比這一桌更多。」

清漪連問他是誰，胖漢卻不回答，只帶她鑽入後巷，繞過兩處巡哨，躲進街尾一座廢磨坊。外面腳步追過又漸漸遠去，他才把半截木叉靠在石磨旁，倚牆喘了幾口氣，從懷中摸出水葫蘆喝了一口。

清漪這才看清他手背上都是舊傷，粗布衣下還露着一截早年軍伍留下的護腕。她想起街坊提過，有一名被迫還俗的梁山舊人在柳家空宅棲身，便試探着問道：「你真是魯智深？」

「假的。」

「那我去告訴外面的人，說有個假魯智深冒名騙吃騙喝還騙住。」

魯智深睜眼瞪她，道：「誰騙吃騙喝了？灑家雖被迫還俗，仍照舊守戒，一日兩頓素飯，半點酒肉不沾。」

「一頓吃多少？」

「從前十碗，如今只有三碗。」

清漪道：「那不是飯量小了，是米缸快空了。」

魯智深一時沒忍住，笑了一聲。可笑聲才出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很快又把臉板住。

盯着清漪看了許久，低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鎮水觀玄微道人的徒弟，柳清漪。進京尋找失蹤的父親。」

「玄微道人？」

魯智深似乎聽過這個名字，神情中多了一分戒備。他走到門邊向外看了看，確認無人跟來，才把門板重新合上。

「這裡不能說。跟灑家走。」

清漪立即跟了上去。二人避開大街，從幾條狹窄後巷穿過。魯智深走在前面，遇見巡街之人便主動低頭，有時還遠遠繞開。他顯然熟悉每處崗哨，也知道哪裡可以穿行，哪裡不能停留。清漪跟在後面，心中愈發不解。一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為何會把避讓練得如此熟練？

二人避開大街，繞了一個大圈，又來到一道後院門，魯智深打開門鎖，二人進入院中。清漪忽然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便怔在槐樹下面。十年不見，樹幹已粗了一圈，枝葉幾乎遮住半個院壩；樹下那張父親親手做的木桌少了一角，兩把木椅也只剩一把。她伸手摸過桌面上一道舊刨痕，眼前忽然又看見柳百川在樹下做木活，母親沿牆晾曬藥草，自己趴在桌邊看父親替木器上漆，又趁大人不留神，跑去菜畦裡拔還沒有長大的蔥。牆下的花草早已荒了，幾株野菜卻仍從磚縫裡長出來，像是這座院子一直沒有忘記從前住過的人。

魯智深見她神態異樣，久別重逢的樣子，問道：「你認得這院子？」

清漪低聲道：「這是我家。七歲那年，我和爹就是從這道後院門坐馬車出去，院牆外有許多變化，院牆內差不多還是那個模樣。」

魯智深一怔，仔細端詳她的眉眼，終於認出幾分柳百川的模樣：「原來你就是阿漪！洒家替柳家守屋五個月，與你爹同住十幾日，想不到還未替他尋回女兒，女兒就從天而降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清漪道：「你替這座空屋留住了人氣，也沒有讓赤衣衛拿去，已經比一把鎖有用。」

直到此時，清漪才明白，自己先前從窗外看見的木箱、破筐和炭簍，原來都是魯智深刻意堆出的遮掩。他白日從後巷出入做苦工，夜裡閉門打坐，從不敢讓赤衣衛知道這座空宅裡仍藏着經卷與禪杖。

清漪收住心緒，低聲問：「除了你，這附近還住着梁山舊人麼？」

魯智深道：「有一些。」

「武松也在這裡？」

魯智深腳步一頓，道：「不要在院中叫他的名字。」

「為何？」

「這裡人人都有耳朵，還有豬頭，包括牆也未必沒有。」

他說完便推開自己那間小屋。房內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兩個蒲團，牆上貼着許多真理會發下的紙張，寫着「放下舊念」「服從即安寧」「天命救星使豪傑重生」等話。

清漪看得皺眉。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那根長木杆，木杆用粗布層層包住，外面堆着掃帚和破凳子，乍看只是撐門的舊木。清漪卻從露出的一小截鐵環認出，那是一柄沉重的禪杖。

魯智深見她盯着那裡，走過去把破布蓋好，道：「舊東西，早已不用了。」

「為何不用？」

「真理會說，兵器使人心生惡念。」

清漪看着他粗大的雙手，道：「惡念是從兵器裡生出來的麼？」

魯智深沒有回答，只拿起桌上茶壺，倒了一碗冷茶。

清漪一路所見所聞早已積下滿腹疑問，便低聲問道：「我離開汴京不過十年，為何如今進城要查刀、出城要查文書，百姓見了赤衣衛便不敢說話，連牆上的豬頭也像長了耳目？這座城究竟發生了什麼？」

魯智深立刻抬手示意她輕聲，又走到窗邊聽了片刻，才壓低嗓音道：「真理會出現不過九個月，先說替皇帝煉丹治病，後來便借高俅之手插進官府。宮裡有人傳出，皇帝久服丹藥，神智時常昏沉；許多閉城、加稅、禁商和成立真理會、明心院的命令，他未必親口說過，只要真理會寫好，高俅或者蔡京便說已有聖意。外人見不到皇帝，誰又敢辨真假？」

魯智深又指了指牆上那些紙張，道：「這些便是明心院發下來的。真理會在各坊各街都設了院，大處佔寺觀學舍，小處便徵用祠堂、空店。百姓按冊輪流入院，聽講、背誦、寫認錯書，還要交代近來聽過什麼、疑過什麼。缺席者輕則停工扣糧，重則連累家人；課上又教人互相檢舉，誰不開口，便說誰心中藏着舊念。日子一久，人雖走出了明心院，心裡仍像坐在那張凳上。」

「停工扣糧？難道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被統管？」

「是的，就是擺攤設點都由真理會統一管理，沒有私人的，都是公有的。」

清漪想起關卡上被沒收的刀具、街邊不敢抬頭的百姓，道：「官府也任由他們如此？」

魯智深冷笑道：「有些人得了好處，有些人怕丟官，還有些人只說自己奉命。真理會拆寺焚經，逼人只信天命救星一人；又封住商路，查禁外書，說外來消息會亂人心。街上到處安了耳目，誰問失蹤的孩子，誰替被抓的人說話，第二日便可能也失蹤了。久而久之，人人都學會低頭，只求今日莫輪到自己。」

魯智深停了一停，又道：「也不是人人一開始便肯低頭。半年前，真理會接連加收市稅、船稅與香火捐，東街商販、船戶、僧俗百姓聚到街上，要求撤去明心院，放開思想桎梏。起初只有數百人，後來沿街百姓帶水送餅，隊伍一日比一日長，幾次幾乎走到御街。」

「赤衣衛先用棍棒驅趕，見人群不散，又架起一種只發鐵丸的彈槍，專朝人的面門與眼睛打。一名替傷者敷藥的少女被打瞎一眼，第二日仍有人蒙着傷眼回到街上。夜裡又有人在回家途中被蒙頭拖走，幾日後，下游便撈起綁着石塊的屍身；官府卻說他們畏罪投河，或已自行離城。」

「可人還是不散。失蹤一個，便有人在牆上寫下他的名字；傷了一雙眼，便有更多人替他看路。赤衣衛抓得越多，街上的人反而越多。後來城中起了疫病，官府封街閉坊，嚴禁聚集；最後一場請願時，又有人把十二罐所謂驅疫藥煙運到上風口。濃煙一放，百姓咳嗽昏倒，各坊也被街門彼此隔絕，那場請願才被驅散。」

魯智深望着窗外，低聲道：「官府說時疫平了亂，灑家卻親眼看見那些陶罐送進東街。煙散以後，有人死於疫病，也有人死於毒煙，最後都被寫成染疫而亡。活下來的人不再聚集，不是因為他們的要求已有回答。」

清漪道：「所以方才眾人當街抓我，旁人只敢退開。」

魯智深看着她，聲音更低：「莫怪那些百姓全是懦夫。有人家中有老小，有人已吃過牢飯；只是人人都盼別人先出頭，惡人便一天比一天膽大。洒家也一樣，這幾個月明知孩子不斷失蹤，卻怕連累收留我的街坊，把禪杖藏在牆角，只管低頭做工。」

「看來真理會有一整套，讓人喪失鬥志，讓人迷茫！」

「我也在大環境中隨波逐流，便連自己也認不得了。」

「我從小就聽說過梁山故事，那個魯智深卻不像現在看到的魯智深。」

魯智深道：「即使宋徽宗不喜歡真理會的殘暴和對官府的滲透，但最近幾個月看到人民確實低頭下跪了，只要沒人造反，皇朝就安定下來，最後大家還會得到長生丹，皇帝和官員都裝糊塗默許。待到權貴們都吃了長生丹的時候，再用禁軍將天命救星和真理會一舉消滅，這就是他們的美夢。」

話音未落，院外又傳來巡哨腳步。魯智深呼吸一滯，水碗中的倒影被他的氣息吹得微微晃動。他握了握拳，掀開掃帚與破凳，一層層解下裹在長木杆外的粗布。多年未用的水磨禪杖終於露出來，鐵環積着灰，杖身也有幾處鏽斑。魯智深伸手握住杖柄，卻沒有立刻提起，只活動手腕，像要確認自己的手腳是否仍聽使喚。

清漪看見他粗大的手指微微收緊。從前這雙手拿起禪杖，想到的是前面有沒有惡人、身後有沒有要護的人；如今真理會的禁令卻把事情變得極簡單：放下兵器、拋棄信仰便是順民，重新拿起禪杖便是作亂。只要禪杖離開牆角，這處勉強遮風的空宅與附近收留他的街坊，都可能在一夜間成為罪證。

魯智深低聲道：「這東西一拿起，便再不能說只是糊塗過日子了。」

清漪道：「禪杖不會替你決定打誰。拿它的人才會。」

魯智深看着杖上那些舊缺口，像看見許多已經遠去的人與事。他終於吸了一口氣，單手將禪杖提離地面。鐵環輕輕一震，發出久違的鳴響。他並未像從前那樣立刻掄杖大笑，只把它平平托在手中，試着走了兩步。多年不曾承受的重量壓回肩臂，反而使他站得比方才更直。

「還認得灑家。」

他說的是禪杖，也像是在說自己。

片刻後，魯智深眼中漸漸亮起從前的神采。他正要放聲大笑，忽又想起院外遍布耳目，只把笑聲壓成一陣低低的悶雷。隔壁有人敲牆，叫他小聲些。魯智深摸了摸肚子，道：「不知為何，把心裡那堆鳥話說破，肚子也餓了。你帶了什麼吃的？」

清漪取出一塊幹餅。魯智深兩口吃完，又把冷茶喝光。清漪正要追問父親可能被押往何處，院外忽然響起真理會召人聽講的晚鐘。

鐘聲一響，魯智深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他幾乎本能地要把禪杖放回牆角，提到一半才停住；接着又轉身去扶正牆上那些「放下舊念」「服從即安寧」的紙張。身體比他的心更早記起了這幾個月裡反覆被逼背誦的規矩。

魯智深低聲道：「鐘響了，必須去講堂。」

「不去會怎樣？」

「先停口糧，再斷工錢；若說是抗拒教化，還要押去問話。」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雜亂腳步。守衛高聲喊道：「魯智深，把門打開！赤衣衛正在尋找一個從鎮水觀來的年輕女子。有人看見她隨你進了柳家舊宅！」

魯智深臉色驟變。清漪也握住劍柄，斷裂的官封仍掛在鞘上。院外至少來了十幾個人，正面動手未必能夠脫身。

門外的人開始撞門。一下，兩下，門閂發出斷裂聲。每撞一下，魯智深便想起一條規矩：不得聚眾，不得藏兵，不得抗令，不得以個人是非妨礙天下安穩。這些話已把禪杖壓在牆角九個月，如今又一條條壓回他的手臂。

房門轟然裂開一道縫隙，火把在外面晃動，一柄短刀先伸了進來。魯智深忽然看見門後的不是什麼天下秩序，只是一群要捉走眼前年輕女子的人；又想起那些被失蹤的孩子何年輕人。若拿起禪杖便叫作亂，那麼任人把孩子一車車運走，又該叫作什麼？

他雙手握緊禪杖，終於抬起頭。眼中仍有多年養成的恐懼，怒火卻已不再躲避它。

禪杖隨即高高舉起。

正是：

皮上紅痕雖可去，心中舊鎖最難開。

鐵杖重回漢子手，未知先向哪邊來。

欲知魯智深這一杖打向清漪，還是打破柳家舊宅大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