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駝鈴止步城外關 柳清漪順流返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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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駝鈴止步城外關 柳清漪順流返舊家

話說柳清漪從鎮水觀一路沿河而來，站在上游河堤的坡上，已能望見汴京城外連綿的屋舍與遠處城樓。汴河在腳下順勢流向下游，柳家舊宅也在那個方向。她七歲時正是沿這一岸逆流離家，如今十七歲歸來，只須隨着河水往東南走，來到十字路口，一邊是進城的路，一邊是去虹橋方向，她左右看了一下，便朝虹橋方向而去。她原以為自己會立刻想起父親，忍不住落淚，真正走近故鄉，心裡卻一時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既像回家，又像來到一個只在夢中見過的陌生地方。

河堤官道上新設了一道城外關卡，二十多頭駱駝被木欄攔住，頭尾相接，幾乎佔了半條道路。駱駝身上馱着毛毯、香料、琉璃器皿和裝在木箱裡的藥材，幾個波斯商人站在木欄外，已經等得滿臉焦急。他們有的會說漢話，有的只會比手畫腳，一遍又一遍向守關人解釋，自己常年來汴京做買賣，貨單、路引與應繳稅錢一樣不少。

守關官差坐在新搭的稅棚下喝茶，只說今年規矩變了。官府已把盤驗外商的關卡與稅所移到城外河路，海外商隊尚未靠近虹橋與城門，便須在此繳稅驗貨；除了官府路引，還要有真理會出具的「明心文書」，證明所帶書籍、圖畫和器物之中沒有迷惑人心之物。

一個留着捲曲大鬍鬚的波斯商人拿出幾本賬冊，道：「這些只是買賣數目，又不是經書。」

官差翻了兩頁，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便把賬冊扔回去，道：「既然看不懂，誰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越是看不懂，越不能放進去。」

那商人急道：「看不懂便是有罪麼？」

官差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道：「我只是照規矩辦事。你若覺得規矩不對，可以去問制定規矩的人。」

「制定規矩的人在哪裡？」

「我怎麼知道？」

商人被問得說不出話。他身旁一名年輕夥計氣不過，用波斯話說了幾句。官差雖然聽不懂，卻看出他的神情不像稱讚，立即站起來追問。老商人忙賠笑說，夥計是在稱讚汴京城牆高大、官爺辦事公正。那官差聽了，臉色才稍稍緩和，說了一句「算他有眼力」。

清漪站在人群後面，越聽越覺得奇怪。十年前這條城外河路並無關卡，西域商隊到了虹橋、城門附近才照例完稅；商人雖然言語不同，卻很受汴京人歡迎，孩子們喜歡追着駱駝看，酒樓掌櫃也爭着收購香料。如今遠處城門明明仍開着，外邦人卻連靠近它的機會也沒有，路早在城外便已關上了。

一頭年幼駱駝等得不耐煩，伸長脖子去咬官差棚外的草簾。守門人掄起棍子便要打，駱駝忽然一低頭，把他頭上的帽子叼了過去。官差追着駱駝繞了好幾圈，駱駝越跑越高興，嘴裡還嚼得有滋有味。旁邊百姓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低頭咳嗽。清漪也把臉轉到一邊，肩膀卻輕輕抖了幾下。

最後還是老商人拿出一塊蜜餅，才把官帽換回來。帽子已被嚼得溼淋淋的，邊角還缺了一塊。官差滿臉惱怒，又不敢靠駱駝太近，只把氣撒在商人身上，命他們把貨隊牽到關外空地等候，不得堵住官道。

輪到清漪過關，一名小吏伸手攔住她，問她從何處來，要去何處。清漪說自己從鎮水觀而來，要回上河街柳家舊宅。

小吏翻了翻手中名簿，聽見「柳家」二字時目光略停，卻沒有多問，只揮手叫她過關。清漪把這一點異樣記在心中，愈發確信父親的再次失蹤並非尋常。

先前被駱駝叼走帽子的官差又叫住她，指着腰間青流道：「慢着。汴京城內外皆行管刀新令。刀劍一律登記封刃。」

清漪按住劍柄，道：「我不進城，也要受你們管束？」

「城外便不是汴京地界麼？你若帶着開刃兵器在外市行走，聚眾傷人又待如何？」

「這劍既是防身之物，也是故人遺物，不能交給你們。」

官差不耐煩地把手一擺：「沒有要你的劍，只在劍柄與劍鞘之間加一道官封。封條若破，便算私動兇器；拒不受封，便算有意藏兵。兩條路，你自己選。」

排在後面的一個賣豆腐老漢，便從擔子旁抽出一片磨得薄亮、形似柳葉的竹片，高高舉起道：「姑娘莫惱。如今內外都不許隨便動刀，豆腐卻總得切。老漢便自己削了這片柳葉竹片，切豆腐比鐵刀還好用，官爺又說它不算刀。」說罷在豆腐上輕輕一劃，雪白豆腐便齊齊分成兩半。旁邊有人忍不住發笑，官差一瞪眼，笑聲立刻縮了回去。老漢挑起擔子往城外市集走，還回頭低聲道：「如今能不能用不打緊，叫不叫刀才打緊。」

清漪知道硬爭只會惹來更多盤查，只得解下青流。官差先把劍名、來處和她的姓名寫進簿中，再用一條寫着「柳清漪」的紙封繞過劍柄與劍鞘，重重蓋上一枚紅印。那印落下時，清漪心裡像也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青流是母親留下的劍，玄微教她持劍不是為逞強，而是在有人落水、受困、被害時，尚有一件可以伸手相助的東西。如今劍仍在腰間，卻只要抽出半寸，便不再是救人，而成了官府口中的「私動兇器」。

她重新把青流繫回腰間，沿河道穿過木柵，繼續前往上河街，清漪回頭望了一眼，忽然覺得一座城並不一定要把門關死才叫封閉；只要在城外先立下一道道看不見的門，使人不敢說、不敢問，外人走不到城牆便會止步，遠處門洞開着也與關着相差無幾。

繁華的汴京早已將市井延伸到城外，一條沿汴河通往虹橋與上河街的長路，來往客商、腳夫、菜農與船戶都曾在這裡歇腳交易，現在看起來已經變得冷冷清清。街道兩旁招牌擦得乾淨，許多鋪門卻緊閉着，門上貼着欠繳市錢、保城錢、街燈錢等封條。尚在開門的鋪子也沒有多少客人，掌櫃坐在櫃後打盹，聽見腳步先抬眼看看是不是官差，才有氣無力地問一句要買什麼。

一名賣炊餅的漢子挑擔從清漪身旁走過，不敢像從前那樣放聲叫賣，只輕輕敲了兩下竹板。路邊一個孩子剛探出頭，便被母親拉回棚屋。清漪記得十年前的城外橋市不是這樣。那時賣果子的恨不得站上桌子吆喝，賣魚的能從街頭吵到街尾，糖人老者只要搖一搖木鈴，孩子便從四面八方跑來。如今街上不是完全沒有人，只是每個人都像急着從別人的目光裡走過，不肯在路上多停一步。

前面忽然傳來爭吵聲。一個五十來歲的菜農挑着兩筐青菜，被三名巡市官差攔住。菜農穿着打了多層補丁的短衣，鞋上全是泥，說家中孫女病了，想在城外街市賣些青菜換藥，因清早趕路，沒有來得及辦新的外市牌。

官差道：「沒有外市牌，便不能在這條街賣菜。」

菜農忙道：「我不沿街叫賣，只送去前面酒肆。」

「送去酒肆也是賣。」

「那我不收錢。」

「不收錢便是擾亂市價。」

菜農愣了半晌，道：「我賣也不成，不賣也不成，官爺叫我怎麼辦？」

官差顯然不願再講道理，伸手便來搶菜擔。菜農捨不得兩筐青菜，抓住扁擔不放，被一棍打在肩上，頓時跌倒在地。竹筐翻了，青菜滾進泥水，幾隻剛從巷中跑出的雞立刻上前啄食。菜農顧不得疼，趴在地上一棵一棵往回撿；官差卻叫人搬走菜筐，說這些都是無牌貨物。

旁邊百姓遠遠看着，有人面露不忍，卻沒有一個敢上前。一個老漢低聲罵了一句，被妻子狠狠擰住胳膊，立刻改口道：「我是說今日這西北風，真是該罵。」

清漪心裡那股火慢慢升起，下意識按住劍柄，拇指正要去推劍格，便觸到了那道尚未乾透的官封。紙條薄得一扯便斷，背後卻像連着城外關卡、牢房和無數雙監視人的眼睛。她若破封，眼前三個官差未必攔得住她；可她尚未查清父親下落，甚至可能連累菜農被扣上「勾結持械邪徒」的罪名。

那菜農似乎看出她的意思，抬起頭，極輕地搖了搖。清漪握劍的手慢慢鬆開。她第一次發覺，不出手有時比出手更難。老虎餓了要吃牛，至少不會說自己是在替牛守規矩；眼前這些人搶走菜農的東西，卻一口一個依法辦事，彷彿挨打的人反而應當感恩。

官差推着菜筐走遠後，眾人才漸漸圍攏。有人幫菜農撿菜，有人悄悄塞給他幾文錢；還有人低聲說，那幾個本來也是尋常差役，自從替赤衣衛辦事，說話做事便像換了人。老漢撿起一棵踩爛的菘菜，道：「外面雖髒，裡面還好，回去洗洗還能煮。」

菜農看着空了一半的竹筐，苦笑道：「我孫女的藥錢沒有了，今晚倒能喝一鍋青菜湯。」

清漪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退熱藥，遞給他道：「先拿回去煎給孩子喝。若只是風寒，或許有用。」

菜農不肯白拿，摸遍全身也只找出兩枚銅錢。清漪沒有收，只說自己是學醫的，藥若不能救人，留在箱中也不過是一包草根。旁邊老漢看了看她劍鞘上的紅印，低聲提醒，這張官封可要護好，便是自己淋雨破了，官爺也能說她私自拔劍。

清漪心裡一沉，問道：「這些年汴京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漢只道：「慢慢看罷。看多了，自然便不奇怪了。」

清漪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若看多了便不覺得奇怪，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再往前走，一座路神小廟前圍着十幾個人。攤主是個瘦老頭，桌上放着竹籤、銅錢和一張畫滿星宿的舊布，正替一名城外船戶的婦人看孩子生辰，說那孩子今年不宜遠行，最好留在父母身邊。話還未完，幾名巡役便闖入人群，把桌子掀翻。竹籤和銅錢落了一地，老先生也被推倒在牆邊。

為首者喝道：「真理會早有告示，算命是迷信，人的禍福只由天命救星指引。你在城外關路聚眾談天命，是要與真理會爭奪人心麼？」

老先生急道：「小人只是替人看看婚喪日子，從未議論救星和真理會。」

「你方才說孩子不可遠行，是何意思？」

「只是照生辰推算。」

「真理會正在招收少年入學，你卻叫人留在父母身邊，分明是阻撓好事。」

那婦人聽見「招收少年」幾字，臉色忽變，抱起孩子轉身便走。巡役沒有追她，只將算命先生綁住，又把地上銅錢盡數收走，說是充作罰款。老先生一邊被推上囚車，一邊還在唸叨：「老夫算了四十年命，早知今日有牢獄之災，只是不知來得這樣快。」

旁邊有人忍不住道：「你既然算得到，為何不早些逃？」

老先生回頭道：「我還算出今日有一筆財運，誰知錢還沒來，官差先來了。」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隨即趕緊捂住嘴。老先生坐上囚車，仍不忘朝眾人喊道：「諸位若要看明日運程，等老夫出獄再算，今日這卦是不準了！」

清漪看着囚車遠去，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她才進入汴京城外巡界不過半日，已經看見幾件不平事。若每見一件便破一次官封，只怕還未查到父親被押往何處，自己便先成了通緝要犯。腰間那張薄薄的紙封，竟比一把鐵鎖更能叫人明白，這裡的人為何都習慣低頭走路。

清漪站在河堤上，幾乎不敢相信眼前便是小時候那條汴河。虹橋仍橫跨兩岸，這一帶原本就在城外，水面上的船卻比十年前少了大半。幾艘運糧船停在上游灣岸，船伕坐在甲板上無事可做；一問才知，船上糧食須等官營糧鋪定價，私自出售便算擾亂市場。

碼頭旁許多倉庫已經關門，縴夫三三兩兩蹲在牆邊，有的擲骰子，有的捉蝨子，還有兩個漢子為半塊炊餅爭得面紅耳赤。昔日接連不斷的號子聲已聽不見，只剩河水拍打船幫，發出單調的啪啪聲。

橋市邊原來那家糖人攤子也不見了，只剩一間關閉的雜貨鋪，門板上貼着告示，說汴京百業興旺，商船較往年增加三成，百姓安居樂業，皆是真理會教化之功。清漪讀完，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河面，一時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

一個掃街老人見她反覆看告示，先望望左右，才低聲道：「從前一日來一百條船，如今只准五十條靠岸。他們說若無真理會管理，本來只會來三十條。五十比三十多了二十條，自然算增加。」

清漪想了半天，道：「還能這樣算？」

老人道：「他們算得出來，我們看得明白，也就夠了。姑娘莫再問，問多了，數字沒變，人倒可能少一個。」

老人低頭繼續掃地，彷彿從未與她說過話。虹橋上有幾個真理會的人向過往百姓發小冊子，冊上印着天命救星畫像，下方寫着「天下只有一種真理，萬民只走一條道路；天下同富，萬民同壽。」

有人接過後小心放進懷裡；有人走出幾步偷偷丟進河中，被人看見，只得跳進淺水撈回，捧在手裡連連賠罪。

再往前走，幾條大街與坊巷入口都掛着同樣的「明心院」木牌。有的佔了舊寺廂房，有的徵用書院、祠堂和空店；院門外貼着輪學名冊，商戶、工匠、婦人與少年皆按坊編列，到了日子便須入院聽講。清漪經過一處，只見數十人端坐堂中，跟着領講人齊聲背誦：「服從即安寧，天下同富，萬民同壽。」一名老人不慎打了瞌睡，立刻被叫到前面認錯；門外小吏提筆記名，旁邊還有人逐戶追問缺席者去了何處。

清漪發現，眼前汴京仍有城樓、酒旗、貨船和人煙，遠看像一件綾羅錦繡的舊衣，走近才發現裡面早已破了許多洞，只是人人都不敢說破。

清漪沿途向木作鋪與船戶打聽柳百川。有人說約一個月前見過柳木匠回到上河街，也有人一聽見「柳百川」三字便立刻搖頭，轉身關門。一個挑菜漢子見她眉眼與柳木匠相似，低聲提醒道：「姑娘若是柳家人，莫在大街上高聲問。柳木匠回來才十幾日，便被赤衣衛帶走；後來凡問過他的人，也都有人暗中盯着。」

清漪問道：「他犯了什麼罪？」

那漢子道：「若真有罪，官府早貼出罪名了。如今只說查問，卻不說關在哪裡，才叫人不敢再問。」

她終於看見前方自家的那一株老槐，比十年前粗了許多，樹下岔路正通往柳家舊宅。她記得父親曾在街尾替人修船板，母親也曾在院中晾藥；再往前不遠，便是那扇無數次在夢中推開的小木門。父親既曾活着回來，那院中或許還留着他去向的線索。

正是：

舊城看似繁華在，空水方知百業哀。

明院英雄長醉臥，街頭童哭又傳來。

欲知清漪重返柳家舊宅看見什麼，又將在長街遇見何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