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十載寒暑磨青劍 一城煙火起妖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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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十載寒暑磨青劍 一城煙火起妖風

話說光陰似水，最不肯因人的悲歡停留。昨日還是楊柳初綠，轉眼便見蘆花飛雪；才聽蟬聲滿樹，不多時又有北風穿過破窗。鎮水觀前的河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清漪原先那件淡青色短襖早已穿不下，腰間舊紅帶卻一直留着，只是改繫在新衣外面。她的臉仍帶幾分稚氣，眉眼卻比從前沉靜，兩條長辮垂在肩後，走路時步子輕快穩當。從前她提一桶水要灑去大半，如今能左右各提一桶，從井邊走到灶房，連水面都不多晃一下；從前站樁半炷香便兩腿發抖，如今晨霧未散時，已能在古堤上站滿一個時辰。

只是她的性子並沒有完全改掉。她仍會與雪翎爭半塊炊餅，仍嫌玄微道人煮的藥比河泥還苦，也仍舊認為觀裡兩隻母雞故意把雞糞留在她剛掃乾淨的地方。在清漪十歲那年，那兩隻老母雞壽終正寢，像是約好了一同來又一同去。

清漪把牠們埋進土中。她蹲在墳旁看了許久，忽然問玄微道人：「牠們昨日還吃米，還在刨土，今日怎麼便沒了？」

玄微道人道：「身子還在，只是命已離開。」

「命去了哪裡？」

「各有去處。」

「還會回來麼？」

道人看了一眼院中那些剛孵出不久的小雞，道：「有些還來，有些不來；有些換了模樣，來了你也認不得。」

清漪想了一會兒，又問：「人也一樣麼？」

「一樣。」

「那修道之人能不能不死？」

玄微道人把鋤頭插在土中，沉默片刻。

「貧道會一些吐納養生之法，也懂幾種延年藥方。若不遇刀兵大難，比尋常人或許多活幾年、幾十年。然而多活幾年，仍舊不是跳出生死。井裡的魚多遊幾圈，也還是在井中。」

清漪問道：「那世間可有脫離井中、真正了卻生死的法門？」

玄微道人抬頭望向很遠的地方。那一日天空澄澈，白雲從北向南緩緩流過，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天河橫在世間。

「有！」

清漪眼睛一亮：「師父會麼？」

道人搖了搖頭道：「貧道只懂一些治病、鎮水、驅邪的小術，護得了一時，護不了萬世。真正能叫人返本歸真、跳出生死的大法，不是靠畫幾張符、煉幾爐丹便能得來。」

「那大法在何處，什麼時候來？」

玄微道人掐指算了片刻，又似乎並非計算，只是在等待風中某個遙遠的聲音。

「如今時候未到。後世世間會變得與今日全然不同。到那時，鐵蛇在大地上奔跑，腹中能坐千百人；鐵鳥飛過雲層，片刻便越過萬裡河山；鐵馬在路上穿行；人隔着千山萬水，也能在一面發光的鏡子裡彼此說話。」

清漪聽得目瞪口呆。

「鐵蛇不吃人麼？」

「人自己走進牠肚中。」

「那不是更可怕？」

「鐵鳥呢，肚子也能裝人飛起來嗎？」

玄微道人笑道：「當然，到那時的人，或許反覺今日坐馬車更可怕。」

清漪問：「究竟在什麼時候，再過五、六十年嗎？」

玄微道人又掐指算了片刻，道：「大約八、九百年。」

清漪沮喪道：「那我們還不像雞一樣早就躺在土裡了。」

清漪又問：「既有那麼多厲害器物，那時候的人一定比我們聰明，也一定活得很好罷？」

玄微道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器物越快，人心未必越明；房屋越高，道德未必越高。那時也可能有一場前所未有的紅色大劫盤踞東土。它不只要人的財物與性命，還要人不信神佛，不敬父母，不辨善惡。它叫孩子告發長輩，叫弟子反對師長，毀寺拆像，焚書斷道，以鬥爭為榮，以殺戮為功。」

清漪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那不是比水底妖物還壞？我們這個道觀可能存留下來嗎？」

「所有真正的修煉人都無法修煉了，這樣的道觀也根本不可能存留。世間大邪，常借不同形貌而生。今日藏在水底，後世或藏在人心；今日吞食幾人，後世也許要吞食一國之人的心。」

「沒有人降伏牠麼？」

玄微道人望着她，緩緩說道：「所以真正的大法，或許便會在那樣的時代傳出。只是能不能遇見，遇見之後能不能相信，便要看各人的緣分與造化。有人苦尋一生也見不到；有人法已來到眼前，卻因傲慢與謊言，把它當作尋常之物錯過。」

清漪問道：「那我能不能在那個時候轉生得到大法？」

「這要看你的造化。」

「師父能活到那個時候嗎？你來找我去得法。」

「貧道若有那麼大的造化，今日便不必在這裡替你埋雞。」

清漪低頭看着兩座小小土墳，忽然覺得生與死之間隔着的，或許並不只是眼前這一捧黃土。

玄微道人又說道：「只是你須記住：真能了卻生死的大法，必先教人向善，教人守德行、敬天地，而不是教人用別人的性命替自己延壽。凡是挖人血肉、器官、奪人精氣、用他人痛苦煉成的長生，無論披着多華麗的道袍，供着多高大的神像，都是邪法。」

清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清漪十三歲那年，發現師父竟然能夠乘坐丹頂鶴出行，那是她第一次見玄微乘雪翎出遠門，便抱住鶴頸，鬧着也要坐上去。玄微說她尚未學會輕身，雪翎馱不起兩個實心人；她偏說自己吃得少，比一袋藥材還輕。結果雪翎被她抱得不耐煩，展翅一抖，把她掀進曬藥的竹簾裡。玄微後來才教她辨認輕身符，說此符只能暫減軀體重量，不能叫人真正飛行，符力一散，該多重仍是多重。清漪自此才明白，師父所謂乘鶴，靠的不只是雪翎，也靠肩頭那張黃紙。她孩子氣地以為，那便是師父所說鐵鳥的前身，幾百年後丹頂鶴說不定會變成更大的鐵鳥，那時候不需要輕身就可以進入鐵鳥肚子裡飛行了。

又過了許多年，柳清漪剛滿十七歲，在鎮水觀住了整整十年。她從一個連鞋也穿不穩的小女孩，長成了能背藥箱、能走山路、也能提劍自保的大姑娘。玄微道人嘴上從不誇她，只說她如今勉強打得過兩隻鵝；清漪聽了不服，說自己五年前便能追着三隻鵝跑。道人問她追上沒有，她便不再作聲。

這日清早，天才矇矇亮，玄微道人便把清漪叫到院中。他穿了一件平日極少穿的青灰道袍，腰間帶着藥囊，肩上挎一個行囊，看樣子是要出遠門。

雪翎站在院門外，正在低頭啄一條小魚。牠已跟隨玄微多年，身形比尋常丹頂鶴大得多，兩翼展開，幾乎能遮住半個院子。只是牠平日貪吃怕累，一看見玄微道人拿出行囊，便把魚叼到旁邊，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

玄微道人道：「我出去兩三日。觀中藥材要曬，菜地要澆，赤耳年紀大了，每日不可讓牠走得太遠。」

清漪問道：「去哪裡？」

「西邊。」

「西邊哪裡？」

「終南山，很遠的地方。」

「很遠是多遠？」

玄微道人看了她一眼，道：「你若再問下去，貧道到了地方，天也該黑了。」

清漪早已習慣師父這種答話，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只把目光落在雪翎身上。玄微道人走到丹頂鶴旁邊，在牠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雪翎扭過頭，眼神十分不情願，似乎嫌他年紀大，分量卻一點也沒有少。

過去，道人需要貼符才可輕身，現在可以直接運輕功，身上的衣袍便輕輕飄起，腳下像少了幾十斤分量。他跨坐到雪翎背上，雪翎仍往下沉了一沉，兩條細腿晃了幾下，差點跪在地上。

清漪忍不住道：「師父，你什麼時候也教我煉輕功？」

玄微道人低頭整理衣袖，道：「等到你不再貪玩的時候。要不還不把雪翎累死。」

清漪突然睜大眼睛道：「要是被獵人一箭射下來怎麼辦？」

「自然有隱身法了。」

清漪抬頭看天，感覺天上到處都是隱身神仙，特別是那白雲上面肯定滿是隱身的神仙。

雪翎昂起脖子叫了一聲，顯然不怕累。牠展開雙翼，在院中助跑幾步，掀得曬藥的竹簾滿地亂滾，終於載着道人飛過屋頂。玄微道人尚未坐穩，道巾便被風吹歪了一半。他一手按着道巾，一手抓住雪翎長頸，還不忘回頭囑咐：「這幾日不要亂跑，更不可獨自進汴京！」

清漪站在院中，高聲答應。雪翎又叫了一聲，也不知是在替她作證，還是在笑玄微道人管得太多。

一人一鶴很快飛入雲間。清漪望了一會兒也沒有看見從雲間穿出來，便彎腰撿起滿地藥草，心裡卻隱隱覺得，師父此次離開，似乎與往日不同。他雖然仍舊說笑，眉間卻一直壓着一層憂色。

第一日，清漪在觀中曬藥、澆菜，又替赤耳刷了馬背。第二日，她去附近村中替一個跌傷腿的樵夫換藥。第三日，玄微道人沒有回來。到了第四日上午，清漪把屋頂漏水的地方補了兩遍，連院中那口破缸也刷洗乾淨，仍不見天空有雪翎的影子。

她嘴上說師父時常不守時，心裡卻漸漸不安。

午後，鄰村一個十三四歲的放牛娃跑來求助，說村外林間出現了一隻大虎，昨日咬死一頭小黃牛，今日又伏在官道旁，害得砍柴、送糧的人都不敢經過。村民到鎮上報官，官差卻說老虎尚未傷人，不歸他們管；若真咬死了人，再帶屍首和戶籍去報案。

放牛娃氣得直跺腳，道：「人都死了，報官還有什麼用？」

清漪道：「可以證明你們沒有謊報，官差也就不必親自來看老虎了。」

放牛娃愣了一下，竟分不清她是在說笑，還是在照述官府規矩。

清漪帶上青流短劍，又從藥房取了止血藥、麻藥和驅獸粉，隨那孩子前往山路。才進松林，前方草叢便沙沙作響。放牛娃臉色一白，丟下一句「就是牠」，轉身跑得沒了影。

草叢中慢慢探出一顆碩大的虎頭。那虎足有半人高，額上黑紋分明，嘴邊沾着牛血，卻不似飽食後的猛獸，腹部反而瘦得肋骨隱現。牠伏低身子，兩隻黃眼緊盯清漪，喉間發出低沉咆哮。

清漪沒有後退，只將呼吸緩緩沉下。玄微教她，心定不是不知害怕，而是不讓害怕替自己出劍。她先看虎眼，再看肩背、四爪與退路，忽然發現牠左後腿不敢着地，毛皮下還拖着半截鏽鏈。

原來這虎曾中了獵戶鐵夾，雖然掙斷鎖鏈逃走，鋸齒仍嵌在腿上。牠追不得山鹿野豬，餓極才下山捕食家畜。

猛虎忽然撲來。清漪側身讓過，青流隨步出鞘，劍背在虎爪下輕輕一引，借牠自身衝勢將龐大身軀帶向旁邊。虎爪擦過樹幹，大片樹皮應聲落下；清漪已轉到牠側後，一劍削斷拖地鏽鏈，卻沒有傷及皮肉。

老虎回身再撲。清漪腳下如水流迴轉，連避三擊，每次皆只以劍背格擋。她若要刺牠咽喉並非不能，卻想起玄微所教的三問：可曾看清？可是為了護人？能否少傷一命？眼前猛獸雖凶，真正逼牠下山的卻是傷痛與飢餓。

她躍上一塊高石，把少量麻藥混入牛肉，拋到虎前。那虎嗅了許久，終究抵不過飢餓，低頭吞食。不多時藥力發作，牠腳步漸沉，伏在地上仍向清漪露牙，眼中凶光卻已弱了。

清漪不急着靠近，只坐在數步之外，低聲道：「我不殺你，你也莫再回村傷人。你若聽得懂，便少費些力氣；若聽不懂，我也只好當你答應了。」

待老虎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她才以長樹枝壓住鐵夾，青流挑開扣簧，把嵌入虎腿的鋸齒慢慢取出。她洗去污血，隔着木板敷上止血生肌藥，又割下一段布條綁好。老虎痛得低吼一聲，卻沒有再撲，只把頭轉向一旁，任她處置。

村民遠遠看見，都叫她趁機殺虎，以免留下後患。清漪卻道：「牠若天生愛吃人，方才早已不只守在官道旁。如今鐵夾已除，山中自有獵物，何必再添殺戮？」

等到傍晚，藥力漸退，老虎勉強站起。清漪把餘下牛肉一路拋向人跡罕至的深山，又敲擊劍鞘，慢慢引牠前行。那虎起初仍不時回頭低吼，走出數里後卻不再敵視，只一瘸一拐跟在她後面。到了古松密布的深谷入口，清漪停下腳步，指向山林道：「往後山裡有水有獸，不要再回官道。」

老虎立在林邊望了她片刻，忽然低下碩大頭顱，像是記住了她的氣息。隨後轉身沒入深林，再沒有回頭。

數日後，獵戶循着足跡入山，只見虎蹤一直向北方深谷而去，再未折返村落。放牛娃逢人便說清漪降伏了老虎。清漪卻道：「不是我降伏牠，是牠腿不痛、肚子不餓以後，自己知道哪裡更適合活命。」

她回到觀中時，天色已近黃昏。正要替赤耳添草，一名從汴京販運木料回來的老客商在觀外等候。那人曾與柳百川做過生意，聽村民說鎮水觀有個姓柳的姑娘，特意趕來報信。

老客商道：「約莫一個月前，我在汴京上河街親眼見過柳木匠。他沒有死，是從北方逃回來的，鬢髮白了大半，還四處打聽女兒。可他回家不過十幾日，忽然又不見了。鄰里只說黎明前來了幾個赤衣人，把他帶走問話，此後再沒回去。」

清漪手中草料落了一地。十年來她從未相信父親已死，如今第一次得到確切消息，卻又聽說他才回家便再次失蹤。她連問那客商可曾看清押人者去向，對方只知道那些人與真理會有關，再多便不敢打聽。

玄微道人已離觀四日，仍不見歸來。清漪在桌前坐了許久，終於取出紙筆留下一封信。寫完，她自己先苦笑了一下。玄微每次出門也說很快便回，如今已是第四日；師徒二人在不守時這件事上，倒頗有些一脈相承。

清漪把信壓在藥爐下面，背上藥箱，帶了乾糧和銅錢，又將青流藏在外衣之下。赤耳已經老了，不能長途奔走，她便只在馬頸上摸了摸，道：「你好好看家。師父若先回來，便替我攔住他。」

赤耳打了個響鼻，也不知是否答應。

次日天不亮，清漪便沿古堤官道向汴京而去。上午的太陽尚未升到頭頂，她便看見遠處薄霧籠罩的汴京城。她記憶中的汴京仍停留在十年前：虹橋上人群如潮，汴河中船隻相接，波斯商人的駱駝搖着銅鈴，賣糖老者把糖稀做成老虎、小鳥和猴子。父親牽着她的手，告訴她天下很大，汴京也不過是西瓜上的一顆芝麻。

城牆依舊高大，屋頂依舊層層相連，汴河仍從城外流過；只是官道上行人稀少，河中也不見多少船帆。更奇怪的是，一列很長的駱駝隊被攔在外關，貨物用油布蓋着，銅鈴也被取下，四趙安靜得出奇。

清漪心中疑惑，加快腳步。她不知道，父親留下的線索尚未尋到，自己已先走進一張籠罩汴京城內外的大網。

正是：

十載青鋒磨古觀，一朝孤影入汴京。

駝鈴先滯城門外，未見故人先見驚。

欲知柳清漪進城之後，如何見得昔日繁華消失，又在何處遇見醉倒街頭的梁山舊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