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小清漪晨起挑水 老玄微夜談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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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小清漪晨起挑水 老玄微夜談天機

話說柳清漪在古堤之上拜了玄微道人為師，自此便住在鎮水觀中。她原以為拜師之後，少不得先學幾手飛簷走壁，再畫幾張黃符，念一聲咒語，便能騎着丹頂鶴飛過黃河，尋到父親；哪知第二日五更，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玄微道人先把一隻木桶塞進她手裡，叫她到觀後水井打水。

清漪抱着木桶，站在院中愣了半晌。

「師父，今日不學法術麼？」

玄微道人披着舊道袍，手中提一盞小燈，答道：「學。」

清漪眼睛一亮：「學什麼？」

「學怎樣把水提回來，不灑在路上。」

說罷，道人轉身進了正殿，只留下清漪與那隻空木桶在冷風裡面面相覷。天邊尚無亮色，院中老槐枝影搖動，東廊下的赤耳還在睡，兩隻母雞也把頭藏在翅膀裡。唯有雪翎早已醒了，單腳立在屋脊上，俯頭看她，神情像極了一個不必做事、專門監看別人做事的管家。

鎮水觀後面那口井並不深，只因井繩年久，摸上去既粗又硬，還沾着一層青苔。清漪將木桶放下去，第一次只盛得半桶，往上提時手掌吃痛，繩子一滑，木桶又「撲通」落回井裡，濺起一片水花，她生氣哭起來，想着學功夫救父，便抹淚打起精神。第二次她用雙手緊抓井繩，咬牙往上拉，眼見桶口到了井沿，偏偏雪翎從身後飛來，落在井欄上，翅膀帶起一陣風。清漪嚇了一跳，手上又鬆，木桶重新掉了下去。

她抬頭怒道：「你若有本事，自己下去叼上來！」

雪翎歪着頭看她，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此等粗活自有新徒弟承擔。

清漪折騰了半個時辰，總算提出一桶水。她怕再灑，便把木桶緊緊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向廚房挪去。井邊到灶房不過二十幾步，她走得比昨日從白沙渡回來還要小心。到了門口，玄微道人正好出來，兩人險些撞上。清漪忙向旁邊一閃，桶中水便潑出大半，全灑在道人鞋面上。

玄微道人低頭看看濕透的鞋，又看看桶中只剩的一層水，問道：「這是你挑來洗地的，還是專程替貧道洗腳的？」

清漪喘着氣道：「水太不老實，一路總想往外跑。」

道人道：「水在桶裡，是桶不穩；心在身上，是人不穩。你若把責任都推給水，將來打拳摔倒，也可怪地面忽然抬腳絆你。」

清漪撇了撇嘴，只得又回去打水。如此來回五趟，方將灶房水缸裝了小半。她一雙手已磨得通紅，肩膀也痠痛難忍，正在心裡埋怨修道比木匠做工還苦，玄微道人又遞來一把竹掃帚，叫她把院中落葉、雞毛、馬糞一併掃淨。

那兩隻母雞似乎知道今日有人服侍，偏在她掃過的地方重新刨土。清漪掃到東邊，牠們便在西邊刨土啄蟲子；待她轉到西邊，牠們又回到東邊，把剛掃好的樹葉撥得滿地都是。清漪提着掃帚追趕，兩隻雞咯咯亂叫，繞着正殿跑了三圈，其中一隻慌不擇路，直衝進殿裡，跳到鎮水真君的供桌上，碰倒一隻空香爐。

玄微道人聞聲出來，見清漪手持掃帚堵在殿門前，母雞蹲在供桌上，雪翎又站在真君肩頭，便長嘆道：「貧道守觀多年，從未見過這般熱鬧的早課。」

清漪指着那隻雞道：「是牠先不守規矩。」

道人道：「雞若懂規矩，早已進城考功名去了，哪裡還在觀中下蛋？」

他把母雞抱下供桌，又將香爐扶正，叫清漪掃完院子再去餵馬。清漪忙了一早，直到太陽升過堤岸，才吃上一碗粟米粥。她往日覺得這粥清得能照見人影，今日卻連喝三碗，碗底一粒米也沒有剩。玄微道人坐在對面，看她吃得急，慢慢說道：「昨日嫌米少，今日如何？」

清漪道：「今日米多了。」

「米與昨日一樣多。」

「那是我餓得比昨日多。」

玄微道人點頭道：「人若只盯着碗，總嫌別人給得少；若先做半日活，再看這碗，便知道每一粒米都有用處。」

清漪吃完，把碗推到一旁，滿懷希望地問：「現在可以學武了麼？」

「可以。」

她立刻跳起身來，連手掌磨出的疼痛也忘了。

玄微道人領她來到觀後一片空地。那裡靠近古堤，地面平整，四周生着幾株老柳，遠處便是大片蘆葦水泊。道人先在地上畫出兩個腳印，叫清漪雙腳分開，膝蓋微屈，兩手平放胸前，站一個最簡單的樁。

清漪依樣站好，問道：「然後呢？」

「站着。」

「站多久？」

「先站一炷香。」

清漪等了一會兒，又問：「不出拳麼？」

「不出。」

「不踢腿麼？」

「不踢。」

「那敵人來了怎麼辦？」

道人在一旁坐下，取出一小塊木頭，以刻刀慢慢削着，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先能站穩，再想敵人。若風一吹便倒，敵人只須站在旁邊等着，根本不必動手。」

清漪起初不以為然，只覺兩腳分開站着有何難處。哪知不到半炷香，兩條腿便開始發酸，膝蓋也不住顫抖。她偷偷把身子往左移一些，道人仍低頭削木，卻像背後長眼一般說道：「腳莫動。」她又悄悄把膝蓋伸直，道人道：「腿莫直。」清漪忍不住問：「師父看都沒看，怎麼知道？」

玄微道人道：「你一偷懶，地上的影子便變了。」

清漪低頭一看，晨光斜照，她的影子果然被拉得長長的。她正低頭察看，身子一歪，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道人放下刻刀，問道：「敵人在何處？」

清漪揉着屁股道：「沒有敵人。」

「既無敵人，是誰把你打倒的？」

「是我的腿。」

「腿是你的，怎麼反來打你？」

清漪一時無話可說，只好重新站起。這一回她咬緊牙關，總算站滿一炷香，待玄微道人說可以休息時，兩腿已僵得不能彎曲，向前走了兩步，竟像一隻剛學走路的木偶。

道人笑道：「今日學得不錯。」

清漪問道：「我學會什麼了？」

「學會自己能把自己累倒。」

她聽了甚是不服，一把抓住他臉上花白大鬍子說，武松在景陽岡打虎時，斷不會只站着不動。待她鬆手後，玄微像個被欺負的孩子，摸着鬍子反問，武松若兩腳虛浮，老虎一撲便倒，還能不能打第二拳。清漪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卻仍嫌站樁不似英雄所為。道人便帶她走到堤邊，指着一株老柳問道：「這樹遇風為何不倒？」清漪說因為樹幹粗。道人又指旁邊一株細柳，那樹身不過手腕粗細，風吹來時左右搖擺，卻也沒有折斷。清漪便說因為柳條柔軟。

玄微道人道：「人學武也有兩件要緊的事。一是腳下有根，如老樹扎土；二是身上能轉，如柳條隨風。只有硬，遇到更硬的便折；只有軟，又守不住自己。剛柔相濟，方是道理。」

說罷，他隨手拾起一根枯枝，輕輕點在清漪肩上。清漪只覺肩頭微麻，身體不由自主向後跌去。道人並未用力，枯枝也沒有折斷，她卻坐在地上半晌起不來。

清漪驚訝道：「這是法術？」

玄微道人道：「不是。」

「那你怎麼把我推倒的？」

「你自己的力都堆在一處，貧道只替它找了個方向。」

清漪立刻爬起來，叫道人再使一次。玄微道人卻將枯枝扔開，說今日只學站樁，不學其他。她纏着問了好幾遍，道人始終不肯，最後只說：「飯要一口口吃，功夫也要一日一日練。你若今日便把五年的本事全學完，明日學什麼？」

清漪道：「明日就去救我爹。」

玄微道人聞言，笑意漸漸收斂。他望向北方，只見晴空之下，遠處天地相接，並無半點消息傳來。過了片刻，方說道：「正因要救你爹，才更不能急。」

上午站過樁，玄微道人又教她識字。柳百川雖曾教女兒認過一些常用字，阿漪能認「柳」「水」「米」「門」等字，若句子稍長，便只能連猜帶蒙。道人取出一本舊《千字文》，先教她握筆。清漪在家見父親用墨斗彈線，以為筆也應當橫握，拿起來便如抓短刀一般。玄微道人替她糾正了三次，方才勉強有些模樣。

第一日寫「天地玄黃」四字，清漪把「天」寫得頭重腳輕，把「地」寫成一團，至於「玄」字，中間那一點落得太遠，看上去像有一隻蚊子正飛在字旁。玄微道人叫她重寫十遍。她寫到第五遍便手腕發酸，偷偷把後面幾個字寫得又大又疏，想早些佔滿紙張。

道人看了一眼，道：「你這字前面像螞蟻，後面像黃牛，是寫到一半忽然長大了麼？」

清漪道：「大字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不等於寫得好。」

「父親說，他刻的字只要自己認得便好。」

玄微道人道：「你父親在木頭背面刻記號，與你讀書不同。字是說給不在面前的人聽的。你若寫得只有自己認得，還不如不寫，省得別人猜謎。」

清漪想起父親在刨柄上刻的「柳」字，便問自己將來能不能寫信給父親。道人說，若知道父親在何處，自然可以。她聽了，立刻重新握正毛筆，寫得比先前認真許多。

一個上午過去，桌上紙張只寫了幾行字，清漪臉上、袖口與鼻尖卻全沾了墨。雪翎站在窗外看了許久，忽然把長喙伸進來，叼走她剛寫好的一張紙。清漪追到院中，丹頂鶴展翅飛上屋頂，紙張被風一吹，貼在鎮水真君的牌位上。玄微道人仰頭看去，只見牌位上多了一個歪斜的「天」字，忍不住說道：「你這第一篇文章，倒先呈給神仙看了。」

午飯後，道人叫她辨認藥草。他把十幾種草藥攤在竹蓆上，逐一講解形狀、氣味與用途。有一味魚腥草，清漪才聞一下，便捏住鼻子說像壞魚。玄微道人說它本就因此得名，可清熱解毒。又有一味黃連，道人叫她以舌尖輕嘗。清漪不知厲害，咬下一小片，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忙到水缸邊連喝幾口水。

玄微道人道：「記住了麼？」

清漪伸着舌頭道：「記住了，這個是毒藥。」

「是治病的藥。」

「病人喝了，病還沒有跑，舌頭先跑了。」

道人道：「苦味雖難受，卻能救命。世間也有些話，聽來不順耳，往往比好聽的更有用。」

清漪說：「師父說的話大都不好聽，莫非句句都能治病？」

玄微道人被她問得一怔，片刻後才道：「至少能治你偷懶。」

到得下午，清漪又跟道人去菜地鋤草。鎮水觀田地不多，卻種了不少日常所需。道人一面鋤地，一面告訴她哪些草可食，哪些草可入藥，哪些看似無害，根莖卻帶毒。清漪問，同是一塊地上生出來的草，為何有的救人，有的害人。道人答道，草木各有其性，毒物用得合宜，也能成藥；補藥用得過多，反會傷身。人也是如此，一個人有力氣，既可扶起跌倒的人，也可將人推倒，關鍵在於心往哪裡使。

清漪聽到這裡，忽然想起白沙渡的紅衣人和水中怪物，便問道：「那水底的東西，天生便是壞的麼？」

玄微道人鋤地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世間蛇蟲禽獸，多依天性生存，餓了捕食，驚了傷人，談不上善惡。可有些東西活得太久，吸食人的怨恨與恐懼，漸漸生出邪念，便與禽獸不如。」

「牠為什麼要害我們？」

「你身上有牠想要的東西。」

清漪摸了摸衣襟中的水紋銅錢。

「汴水令？」

道人點頭。

「牠拿去有什麼用？當時裝扮假父親，沒有讓我上檔，為何牠就沒有直接撲上來把我抓走，奪取汴水令？」

「任何生命都要符合世間的理。」

「那什麼是世間的理？」

玄微道人沒有立即作答，只叫她先把腳邊的一株草拔掉。清漪用手去拉，那草看似細小，根卻扎得極深，拔了幾次也沒有拔出。最後她雙手抓緊，整個身子向後仰，才將一串長長的白根從泥土中扯出。

道人指着那草根說道：「你看它地上只有幾片葉子，地下的根卻伸出這麼遠。汴河也是如此。城中百姓只看見一條河，其實河底水脈連着黃河、洛水、蔡河與許多故道，還有暗河，如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汴水令便像這張網上的一個結。有人拿它護水，能察覺決口、妖氣與河脈變動；邪物若得了它，也可借水道把妖氣送進城中。」

清漪問：「那水底怪物想進汴京？」

玄微道人抬頭望向南方。

「牠已經在進去了。社會道德下滑便有機可乘。」

遠處汴京方向晴日高懸，城郭在地平線上只剩一片模糊影子。清漪看不見道人所說的妖氣，只覺那裡仍是昨日一般繁華，有虹橋、有駱駝、有糖老虎，也有父親留下的小院。她不明白如此熱鬧的一座城，怎麼會被一個連形貌都看不清的水底怪物侵入。

玄微道人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緩緩說道：「妖物進城，未必要拖着長尾從城門爬進去。牠也可以先進人的心裡。有人貪長生，牠便許他不死；有人貪錢財，牠便教他多收一文；有人怕失去官位，牠便給他一道符，叫他不問是非。待人人都只顧自己，城門雖開着，這城也已閉了。」

清漪想起城門税所那個收看火樓費的稅吏，問道：「他也是被邪物控制的嗎？」

道人笑道：「未必。世間許多壞事，用不着邪物親自教，人自己便會。若把所有過錯都推到邪物身上，妖怪倒要覺得冤枉。」

清漪又問：「那如何分得清，是人自己壞，還是被妖怪迷了？」

「看他還知不知道羞恥，聽不聽得進一句真話。被迷的人，尚有醒來之時；甘願作惡的人，即使符咒解除，也可能重新拿起棍子，毒永遠是毒。」

清漪聽得似懂非懂，還想再問，玄微道人卻叫她把拔下來的草送去餵赤耳。她捧着一大把野草走回東廊，赤耳聞了一下，挑出幾根嫩的吃掉，其餘全留在地上。清漪指着牠說：「師父說草木各有其性，你怎麼還挑食？」赤耳只顧嚼草，並不理會。雪翎卻從旁走來，把地上一條小蟲啄走，顯然觀中眾生都各取所需。

如此過了十餘日，清漪每日五更起身，挑水、掃地、餵馬，而後站樁、識字、辨藥。她起初處處抱怨，後來肩臂漸漸有力，兩腿也站得穩了，提水不再一路潑灑。她能站完一炷香不倒，也能把「天地玄黃」寫得像四個真正的字，而不是四樣逃出籠子的禽獸。

「挑水、掃地我已經滾瓜爛熟了，為何還不教我舞劍？」

「遠遠不夠，要用心去做。」

「心？是指什麼？」

「看見雞拉屎還在抱怨呢！」

「難道讓雞把屎拉到我臉上也不動心？」

玄微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每逢傍晚，她仍會坐在古堤上，手中握着父親的小刨子，向北方遠望。那裡隔着河流、村莊與無數道路，沒有人告訴她柳百川究竟在何處。她便在一塊平整木板上，每過一日刻下一道細痕，心想等父親回來，便可以讓他看見自己等了多少天。

玄微道人看見了，也不阻止。有一天他數了數木板上的刻痕，問道：「若刻滿這塊木板，你爹還沒有回來，怎麼辦？」

清漪道：「再換一塊。」

「若把觀中木板都刻滿呢？」

「便刻在牆上。」

「牆也刻滿呢？」

清漪抬起頭，認真說道：「那時我已經長大了，便自己去找。」

玄微道人望着她良久，最後只說：「今日站樁再加半炷香。」

清漪立即叫道：「為什麼？」

「因為你想走更遠的路。」

她雖不情願，第二日清晨仍多站了半炷香。

又過一月，清漪挑水時已不再只顧快慢，掃地也知道先看風向。玄微道人這才削了一柄與青流長短相若的柳木劍，帶她到古堤上，卻不先教招式，只叫她雙手捧劍，向汴水行了一禮。

清漪問道：「學劍為何要拜河？」

玄微道：「不是拜河，是叫你記住，劍如河水，可以救人，也可以覆舟。持劍之人若只問自己痛不痛快，不問劍下是誰，武藝越高，害人越深。鎮水門的武德只有幾句：不以強凌弱，不因怒傷人，不為虛名拔劍；能勸止便不動手，能制住便不傷命。若對方已經收手，你的劍也須收手。」

清漪道：「若遇見真正的惡人呢？」

「先辨明他正在做什麼，再決定劍該不該出鞘。劍是用來止惡救急，不是替你判人生死，更不是因一句不中聽的話便取人性命。」玄微以兩指點了點她的心口，「所以學劍先學心法。所謂心法，不是閉眼念幾句祕訣，而是心亂時知道自己正在亂，心怒時不讓怒氣替你出劍。眼先看清，耳先聽明，氣沉下去，腳才移動，劍才跟上。」

他在地上畫了一條直線，叫清漪沿線進退，木劍始終平放胸前。清漪起初嫌這不像舞劍，故意把劍掄得呼呼作響；玄微只用一根柳枝在她手腕上一點，木劍便脫手落地。她彎腰要拾，柳枝又攔在眼前。

「方才若是真劍，你先傷的是自己。」玄微道，「劍招不在好看。身要穩，眼要活，手要有分寸。進一步，是為護住身後的人；退一步，不是怕死，是給自己看清局勢。」

從此清漪每日多練一個時辰。先練握劍、出鞘、收劍，再練劈、刺、點、撩；玄微與她拆招時，常在院中放幾隻盛水的陶碗，叫她腳步穿行其間，不得碰翻一隻。她一急，衣角便掃倒碗；她只顧護碗，木劍又被玄微挑走。直到她懂得呼吸不追着劍跑，目光也不死盯一處，才能在碗間進退自如。

玄微又教她：「水無常形，劍也不可只有一股蠻力。遇強不必硬撞，遇弱不可妄進。真正的心定，不是沒有害怕與憤怒，而是明知自己害怕、憤怒，仍能選擇該做之事。」

如此練過寒暑，清漪的木劍不再只求快，腳下也漸有流水迴轉之勢。玄微這才打開正殿木櫃，把青流交到她手中，鄭重道：「今日准你佩劍，並非准你逞強。每次拔劍之前，先問三件事：可曾看清？可是為了護人？能否少傷一人？」

清漪接過母親留下的短劍，答道：「若有一問答不上來，我便不拔。」

玄微搖頭道：「若有人命正在眼前，也不可只顧問到天黑。心要定，事要明，出手更要及時。這三者少一樣，都不算真正學會了劍。」

這日夜裡，天上烏雲遮月，河風比往常更冷。清漪睡到半夜，忽聽正殿傳來低沉鈴聲。她悄悄起身，披衣走到門外，只見玄微道人在殿中點了七盞小燈，依北斗形狀排列。供桌上放着汴水令、狼頭銅牌與一碗清水。道人手持桃木劍，踏罡步鬥，口中低誦咒文。每行一步，碗中水面便泛起一圈波紋。

清漪不敢出聲，只藏在門旁觀看。

忽然，七盞燈火一齊向北偏去。那碗清水中漸漸映出一片陌生景象：高牆、木柵、土壘與許多扛着石料的苦役。畫面模糊如水中倒影，只能看見一群衣衫破爛的人在北地寒風中勞作。監工持鞭巡行，遠處還有尚未完成的高臺與弩臺。

其中一名男子背對水面，左肩衣袖殘缺，正彎腰搬動一根粗木。

清漪心頭猛地一跳，差點叫出聲來。

就在那男子似要轉身之際，水面忽然浮起一層紅霧。一隻蛇形眼睛從倒影深處張開，直視殿中的玄微道人。七盞燈火同時爆響，其中兩盞驟然熄滅。玄微道人身子一震，桃木劍脫手落地，嘴角滲出一線鮮血。

清漪再也忍不住，衝進殿中扶住他。

「師父！」

玄微道人反手將水碗打翻。清水灑在地上，水中景象立刻消失，紅霧也隨之散去。道人盤膝坐下，調息片刻，才慢慢睜開眼睛。

清漪抓着他的袖子，急切問道：「方才那個人是不是我爹？」

玄微道人望着她，沒有回答。

清漪幫助道人擦去嘴角血跡：「我看見他的衣袖了！就是我爹，對不對？」

道人沉聲道：「水鏡受妖氣幹擾，影像未必全真。」

「你從前說沒有見到屍首，不能說他死了。如今看見人，為什麼又不肯說他活着？」

這一句問得玄微道人沉默下來。

殿外風穿過破窗，吹得剩下五盞燈火搖晃不止。清漪站在他面前，雙手緊握，既期待又害怕。她害怕道人說那不是父親，更害怕道人仍舊什麼也不說。

過了許久，玄微道人終於開口：「那人很可能便是柳百川。」

清漪眼中一下亮起光來。

「他還活着！」

「只是他所在之處，已在北方的金人營地，似是一處正在修築的軍寨。那裡有兵馬、有高牆，也有妖術遮蔽。你如今去不了，貧道也不能貿然前往。」

清漪立即道：「那我學。我明日站兩炷香，後日站三炷香。我不偷懶，也不嫌藥苦。你教我本事，等我學會便去救他。」

玄微道人看着她，眼神既有憐惜，也有憂慮。

「從今日起，你知道父親可能活着，心中便多了一團火。這火能照路，也能燒傷自己。你要記住，越是急着救人，越不能被怒氣牽着走。」

清漪問：「那我要等多久？」

道人抬頭望向殿外夜空。北斗被烏雲遮住，只剩一顆星時隱時現。

「等你有能力走到北方，也等北方的路自己露出來。」

清漪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卻沒有再追問。她走到供桌旁，把熄滅的兩盞燈重新點亮，然後將父親的小刨子放在水碗旁邊。

那一夜之後，她仍然是那個會與母雞爭路、嫌黃連太苦、寫字時把墨抹到鼻子上的七歲小女孩；但她每日清晨起床，再也不必由玄微道人催促。

因為她已經知道，在遙遠的北方，有一個人也在等待。

且說北方那座軍寨中，柳百川連日勞作，額上舊傷尚未痊癒，手掌又添新裂口。這日夜裡，眾苦役被鎖在一間低矮木棚之內。外面風雪漸起，守衛飲酒取暖，沒有人留意柳百川從衣內取出一小片木屑，以斷釘在上面慢慢刻字。

他先刻一個「清」字，又刻一個「漪」字。刻完之後，將木片藏進牆縫，像是隻要留下這兩個字，自己便仍與南方的家相連。

旁邊一名年老苦役低聲問道：「那是你家中何人？」

柳百川靠着木牆，望向南方，答道：「我的女兒。」

老者嘆道：「她可知你還活着？」

柳百川沉默片刻。

「不知道。」

「那你還刻這些做甚？」

柳百川把斷釘握在手中，緩緩說道：「她現在不知道，總有一天會知道。」

木棚之外，北風呼號。遠處新築的軍臺上，一面狼頭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更遠的黑暗裡，似有一道紅色長影盤繞於土城之下，鱗片隨着地脈微微起伏。

正是：

南窗稚女添燈火，北寨孤父刻姓名。

一線親情隔千里，十年風雨待重明。

欲知清漪如何在鎮水觀中度過十載寒暑，長成之後又因何重返汴京，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