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花和尚橫杖攔黑車 林教頭斷鏈救群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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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花和尚橫杖攔黑車 林教頭斷鏈救群童

話說魯智深一把掀開黑布，只見車中除了十幾個被綁住的孩子，最裡面還坐着一個高大漢子。那人頭戴破斗笠，雙手被鐵鏈鎖在車板上，衣服上滿是灰塵，右邊肩頭還有一大片乾了的血跡。

他慢慢抬起頭來。

雖然面容消瘦，鬢邊也添了不少白髮，那雙眼睛卻仍叫魯智深一眼認出。

車中之人正是昔日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

林沖望着魯智深手中的禪杖，嘴角動了一下，道：「多年不見，你總算又把這件老夥計拿起來了。」

魯智深又驚又喜，正要問他為何被關在車裡，身後已傳來刀風。一名赤衣衛趁他分神，從側面一刀砍來。清漪立即揮劍擋住，刀劍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正在揮刀抵檔抓捕的清漪道：「要敘舊，先把眼前的事辦完！」

魯智深回身一杖掃出。那名赤衣衛慌忙舉刀抵擋，只覺兩臂一麻，整個人連刀帶身飛進路旁的竹籃，頭上還扣了一隻賣雞蛋的籮筐，臉上留着打爛的雞蛋。

賣雞蛋的婦人急得大叫：「打人便打人，莫打爛我的雞蛋！」

魯智深道：「待灑家有錢，一併賠你！」

街上本來十分緊張，旁邊卻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赤衣衛越發惱怒，十幾個人同時圍上。清漪護住趙老漢，讓他先去解救車中的孩子，自己持劍守住車尾。魯智深則橫在馬車之前，一根禪杖使得呼呼生風。

他多年沒有真正與人動手，起初還有些生疏，一杖揮得過猛，險些帶着自己轉了一圈。清漪看在眼裡，道：「大師小心，莫先把自己打倒。」

魯智深站穩腳步，怒道：「灑家只是試試風向！」

林沖坐在車中，見魯智深雖然氣勢仍在，身法卻已不如當年，心中既欣慰，又有幾分酸楚，失去的那些歲月，終究不能隨着一杖揮出便全部找回來。

趙老漢爬上馬車，在孩子中急急尋找。車裡光線昏暗，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有的嘴被布條塞住，有的已經嚇得不敢出聲。老人一面叫着小安，一面逐個查看。

角落裡忽然伸出一隻小手「爹！」

趙老漢順着聲音撲過去，終於抱住一個穿藍布短衣的男孩。那孩子左手腕上還繫着一根紅繩，正是失蹤三日的趙安。父子二人抱在一起，一個哭着喊爹，一個只會反覆說「找到了」。

清漪回頭看了一眼，心中稍安，手中的劍卻沒有停。她以劍背敲中一名赤衣衛的手腕，又側身避過另一人的長棍。她牢記玄微道人所教，劍只傷兵器與手腳，不輕易取人性命。

這些人雖然替真理會辦事，卻未必個個都該死。有些是為了差事，有些是為了錢，也有些或許當真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若不分青紅皂白全部殺掉，她便與那些只憑一個罪名抓人的人沒有多少分別。

只是這樣一來，動手便麻煩許多。

魯智深見她處處留手，忍不住道：「你這劍使得像替人拍灰，何時才能打完？」

清漪道：「大師力氣大，倒是替我打得輕些。」

「灑家若再輕，便只能替他們捶背了！」

二人一面說話，一面將赤衣衛逼退。遠處已有更多腳步聲趕來。若繼續拖延，整條街都要被封住。

林沖忽然道：「先把孩子送走！」

魯智深回頭罵道：「你還坐在那裡指揮？莫非等灑家替你端茶？」

林沖抬了抬被鎖住的雙手，道：「你當我喜歡坐着？」

魯智深這才想起他還被鐵鏈鎖着，立即躍上車板，用禪杖末端去撬鎖。那鐵鎖十分結實，他連撬幾下，車板都快裂了，鎖仍沒有打開。魯智深雙手握住鐵鏈，猛地向兩邊一扯。只聽一陣刺耳響聲，鐵環被他拉得變形鐵鎖終於彈開。

林沖雙手一鬆，鎖鏈落在車板上。他揉了揉手腕，並未立即下車，而是彎腰撿起那條鐵鏈，在手中試了試分量。

魯智深道：「你的槍呢？」

林沖道：「早被收了。」

「沒有槍，你還會不會打？」

「比你會得多些。」

話音未落，一名赤衣衛已經從車旁躍上。林沖仍坐在原處，只將鐵鏈向上一抖。鏈頭像活物一般繞過對方手腕，再順勢一扯，那人便失去平衡，一頭栽進車中。

林沖起身跳下馬車，鐵鏈在手中一轉，又纏住另一人的腳踝。他沒有用多大力氣，只輕輕向後一帶，那人便仰面跌倒，刀也脫手飛出。

魯智深看得痛快，大笑道：「豹子頭到底還在！」

林沖卻沒有笑。他動作雖然熟練，眼中卻始終帶着一種遲疑。每次將人打倒後，都會下意識停一停，彷彿在等待某個人告訴他，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林沖跟魯智深一樣。拒絕參加真理會的閉門洗腦，也拒絕入會；赤衣衛便反覆上門逼他表態，利用的正是他一生慣於忍耐的性情。真理會每日派人告訴他，凡事要顧全大局，不可因個人好惡擾亂秩序。這幾個月裡聽得多了，他連看見不平之事，也會先問自己有沒有資格插手。

這樣的枷鎖比鐵鏈更加合身，也更加難以掙脫。

眾人暫時逼退赤衣衛，魯智深立即叫孩子們下車。可這些孩子被關了數日，有幾個腿腳無力，根本走不快。趙老漢背起趙安，又想攙扶另一個孩子，一時忙得滿頭是汗。

林沖環顧四周，道：「往東走，前面有一條賣炭的小巷，穿過去便是舊河倉。那裡房屋相連，容易藏身。」

魯智深道：「你如何知道？」

林沖低聲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跟蹤這種車。」

原來林沖並非全然麻木。他表面在自己的陋屋中閉門度日，暗中卻已留意孩子失蹤之事。只是他始終沒有真正出手，直到今日跟蹤黑車時被發現，也一同被抓。

眾人離開大街，進入賣炭巷。巷中堆着木柴與炭筐，黑灰被風吹得四處都是。孩子們經過時，臉上、衣上都沾了炭粉。魯智深原本一身灰布僧衣，不多時便黑了半邊臉。

一個孩子看着他，小聲問道：「大師，你是不是黑麵金剛？」

魯智深道：「灑家是花和尚。」

孩子道：「你臉上沒有花，只有黑。」

清漪忍不住笑道：「如今可以改叫黑漢子了。」

魯智深伸手抹了一把臉，反而抹得更黑，只得道：「先逃命。等安全了，灑家再同你們講漢子究竟有多少種顏色。」

眾人轉過兩條小巷，前面卻忽然傳來馬蹄聲。赤衣衛早已猜到他們會往河倉方向逃，派人從另一邊包抄。林沖立即叫眾人退入一間炭鋪，自己與魯智深守在門口。

鋪中掌櫃是個矮胖漢子，見十幾個孩子突然闖進來，嚇得連手中算盤也掉了。他認出魯智深與林沖，更是臉色發白。

「兩位好漢，小店本小利薄，經不起折騰。」

魯智深道：「只借你後門一用。」

掌櫃道：「後門外是堆放炭的院壩，不過三個月前便封死了。」

「為何封？」

「真理會說，商鋪只許走正門。若人人都有後門，出了事情不好查。哎！我們存放貨物都得繞一圈。」

魯智深看了一眼磚牆，道：「現在可直接去院壩了。」

他提起禪杖，一杖砸在牆上。磚牆震了一下，掉下許多灰，竟沒有倒。掌櫃捂着胸口道：「牆是新修的！」

林沖道：「你果然老了。」

魯智深怒道：「你來！」

林沖沒有重兵器，只把鐵鏈纏在掌中，退後兩步，猛地一腳踢在剛才禪杖砸出的裂縫上。磚牆轟然塌出一個大洞，外面正是院壩，一邊堆着炭，一邊曬有醃菜。掌櫃夫人蹲在地上，眼看自家牆突然倒了，嚇得手中蘿蔔滾出老遠。

她抬頭看見一群孩子，又聽見遠處赤衣衛的哨聲，什麼也沒問，只指着另一邊籬笆道：「從那裡出去，繞過兩間屋便是河倉。」

一個男孩看着晾曬的醃菜停下了腳步，被清漪推走。

魯智深回頭道：「這牆……」

那婦人擺手道：「早就想悄悄拆掉，只是沒錢請人。大師這一杖，倒替我省了工錢。」

魯智深聽了十分滿意，道：「汴京到底還有識貨之人。」

沿途有百姓看見，有的關門避禍，有的假裝低頭做事，也有人悄悄替他們指路。沒有人高聲喊叫，也沒有人公開阻擋追兵，可一扇晚關的門、一輛故意停在路中的板車，都能替他們多爭取一點時間。

清漪漸漸明白，汴京百姓並非不知道真理會在做什麼。他們只是害怕成為出頭鳥，成為第一個站出來的人。只要有人先站出來一點，原本藏起來的善意便會跟着露出一點。

眾人終於進入舊河倉。這裡從前堆放南方運來的糧食，如今大多已經空置，只剩幾座高大的木倉和一些破舊麻袋。林沖帶眾人躲進最裡面一間倉房，又用木板擋住入口。

孩子們一坐下來，便有人哭，有人喊餓，也有人只抱着膝蓋發呆。趙老漢將趙安摟在懷裡，摸摸孩子的頭，又摸摸手腳，像是仍不相信人已真正找回。

清漪替幾個孩子查看身體。多數只是受了驚嚇與飢餓，另有兩人手臂上有針孔，神情也比旁人遲鈍。她問孩子們被帶去了哪裡，年紀稍大的一個女孩說，他們先被關在城南一座院子裡，每日有人來挑選。

有人看牙齒，有人摸手腳，有人抽出一點血，還有人叫他們背誦一些話。身體瘦弱的被送走一批，聰明識字的送往另一處；那些年輕力壯、不容易生病的，則會被帶上黑車，不知送到哪裡。

趙安道：「他們說我們是去享福，以後不用捱餓，也不用回家。」

趙老漢抱緊他，道：「家裡再窮，也不會不要你。」

孩子低聲問道：「可是他們說，父母捨不得孩子，是因為心裡自私。只有離開父母，才算把自己交給真理。」

倉房中一時無人說話。

突然，魯智深發現有腳步聲，提起杖便去揪出一個人，原來是剛才指路的婦人，她示意大家小聲說話，遞給魯智深一包醃菜和乾糧道：「看着孩子們餓得那個樣，心疼呀！」便悄悄離開。

清漪給孩子們分發食品，道：「婦人的一包食品才是救星，遠遠勝過什麼天命救星！」

看着一個十歲孩子用同樣的話解釋為何不能回家，魯智深才第一次真正感到其中的可怕。

清漪替孩子包紮完畢，走到林沖身邊，道：「你是因為跟蹤黑車被抓的？」

林沖點頭。

「既然早已懷疑，為何不救人？」

林沖沉默片刻，道：「沒有證據。」

「親眼看見孩子被綁走，還不算證據？」

「他們說是自願入院。」

「孩子自己說不是。」

「若我貿然出手，真理會便會說梁山舊人野性未改，仍想擾亂汴京。到時不只我一人受罰，收留我們、給過一口飯的百姓也會被牽連。」

清漪望着他，道：「所以你一直等，等到有一個不會牽連任何人的辦法？」

林沖低下頭。

世上哪裡會有這樣的辦法？想救人卻不付代價，想反抗卻不連累別人，想等到所有證據齊全、所有人都同意之後才邁出第一步，到最後往往什麼也做不了。

魯智深在旁道：「你還是從前那副性子。高俅害你時，你忍；發配滄州時，你忍；野豬林裡若不是灑家趕到，你只怕還在同那兩個公差講道理。」

林沖抬頭看他，臉色有些難看。

「你以為人人都能像你，想打便打？」

「不能。」

魯智深把禪杖靠在牆邊，坐到他對面，突然想起什麼問清漪：「我記得赤衣衛來抓你，說你是上品什麼的，什麼意思？」

清漪搖搖頭：「誰知道什麼意思呀，肯定搞錯了。」

魯智深道：「年輕人和小孩大量失蹤，一堆謎團難解，又出來一句上品，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林沖點點頭道：「這些年也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今日才知道，不打也未必能換來安穩。」

他曾經也相信自己需要改變，需要放下舊日的憤怒和判斷。可若所謂的治病，是叫人看見孩子被帶走也不敢出聲，那麼被治好的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自己？

就在這時，倉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眾人立即安靜。魯智深提起禪杖，林沖也握緊手中鐵鏈。清漪吹滅油燈，走到門邊細聽。

外面沒有大隊腳步，只有一個人緩緩走近。那人似乎知道倉房裡有人，走到門外便停下，輕輕敲了三下木板。

一下重，兩下輕。

魯智深臉色微變，這是當年梁山舊人彼此聯絡的暗號。

門外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再不走，西門和河道都要封了。」

林沖問道：「誰？」

門外人沒有回答。魯智深一把拉開木板，門外卻已空無一人。遠處屋頂上只有一道黑影閃過，很快消失。

正是：

忍到無聲心亦冷，童言一句動殘魂。

忽來舊字傳深巷，武二行蹤又一門。

欲知送信之人究竟是誰，武松為何只能暗中尋找，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