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浪子燕青暗開水路 林教頭怒立稅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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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浪子燕青暗開水路 林教頭怒立稅灣前

原來燕青與阮小七常替來往商船搬運貨物。這日下午，一艘停泊在虹橋上游的外邦商船要添炭生火，阮小七便把運炭船泊在炭鋪後面的河岸，留在船頭照看纜繩；燕青獨自上岸，進鋪搬取木炭。

燕青走進鋪子，見後牆破了一個大洞，滿地磚瓦尚未收拾。掌櫃扶着裂牆嘆氣，妻子一面撿拾滾落的醃菜，一面低聲道：「那位魯大師帶着林教頭和一群孩子進了舊河倉，也不知躲得過赤衣衛搜查麼……」

掌櫃聽見有人進來，急忙咳嗽一聲。婦人也知自己說漏了嘴，立即閉口，只低頭收拾地上的蘿蔔。燕青放下炭筐，問道：「二位方才所說的魯大師，可是身有花繡、手提鐵禪杖的花和尚？」

掌櫃連忙搖頭道：「客官聽錯了。小店只賣木炭，不認得什麼和尚，更不知道什麼舊河倉。」

燕青見夫妻二人神色戒備，便壓低聲音道：「二位莫怕。在下浪子燕青，也是梁山友人；河邊船上那位是阮小七。我們正要相助魯大師，絕不會把今日之事說與官差。」

夫妻二人仍不敢全信。掌櫃妻子盯着燕青看了半晌，問道：「你既是梁山友人，可知那位大師說話時自稱什麼？」

燕青笑道：「他自稱『洒家』。若有人不信他的話，他先瞪眼；再不信，才提禪杖。」

婦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把魯智深等人撞破後牆、救出孩子，又逃往舊河倉的經過從頭說了。掌櫃仍不放心，走到院門外左右張望一番，才回來低聲道：「赤衣衛已在附近搜查。你若真要救他們，便快些去，再遲只怕來不及了。」

燕青謝過夫妻二人，趕去告訴阮小七安排救人的事，然後返回舊河倉，以梁山暗號敲門示警。

眾人只見一個滿臉炭灰漢子，推着獨輪車慢慢從木倉後面走出來。車上堆着幾隻破炭筐，他自己也穿得像個賣炭的苦力，腰背微駝，頭上戴一頂舊斗笠。若在街上遇見，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魯智深卻盯着那人走路的步子看了半晌，忽然道：「小乙？」

賣炭漢子抬起頭來，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

「大師多年不見，眼睛倒還能用。來者正是浪子燕青。」

當年梁山受招安後，眾人徵戰四方，死傷離散。燕青早早看出功成之後未必有好下場，便悄然離去。有人說他死在海上，也有人說他隨商船去了海外，還有人說他在江南娶妻生子，開了一間小酒館。十幾年來，傳言越來越多，真正見過他的人卻一個也沒有。

魯智深走上前去，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燕青早有準備，身子向旁邊一閃，魯智深這一掌便落在獨輪車上，把一筐木炭拍翻在地。

燕青道：「大師見面仍是這般熱情，再重一些，小弟便真要拍死了。」

魯智深大笑道：「灑家只試試你是不是真的。若是假的，這一掌便現了原形。」

燕青低頭看着滿地木炭，道：「如今原形未現，炭卻沒了。這一車是我借來的，還請大師照價賠償。」

魯智深一摸懷中，道：「灑家沒有錢。」

「多年不見，這一點倒沒有改。」

林沖也走上前來。他與燕青對望許久，才道：「人人都說你死了。」

燕青拍了拍身上的炭灰，道：「死人的日子清靜，不必聽課，不必寫認錯書，也不會有人每日問你心裡想了什麼。既有這等好處，我便多死了幾年。」

「究竟隱身去哪兒了？」

「跟外邦商船去了海外，這不又隨商船回來了嗎。」

燕青也不再取笑，轉頭看向倉中那些孩子，笑意漸漸收起：「此處不能久留。赤衣衛已封住附近街道，城門和河道都在查人。你們救出的孩子太多，外加一個什麼上品的人，幾乎全城戒嚴，走大路一定逃不出去。」

魯智深問燕青道：「你有辦法逃出去？」

燕青道：「再過一會天黑便可行動，我與小七哥替商船運貨，比較熟悉這些水路，小七哥已把運炭黑船停在水門外，船艙裡多是空炭簍，正好遮住孩子。待船逆水過了虹橋，便可投奔那艘停在上游的外邦商船。那船船身高大，底艙也深，外邦船主又不受真理會內部人情牽制，暫時藏人最為穩妥；若汴京實在容不下他們，還可隨船離開。」

燕青道：「我與小七哥原只打算替外邦船商船搬一船炭。我上岸不到一盞茶工夫，哪知便遇見你們連車帶孩子全搶了。如今多出二十多張嘴，幸好小七哥是大炭船，擠一擠尚能裝下。」

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在旁邊吃清漪給的炊餅，聽見這話，悄悄把剩下半塊藏進袖中，生怕自己吃得太多，船便裝不下。

清漪看見了，摸摸他的頭道：「放心，少不了你一個。」

燕青清點人數，又把孩子分成三隊。年紀小的藏進空炭筐，上面只蓋一層薄炭；年紀稍大的換上破舊短衣，臉上抹些炭灰，扮作運貨的小工。趙老漢年紀大，扮作管炭的帳房；清漪仍背着藥箱，假稱是替船伕看病的醫女。

至於魯智深，燕青看了他半晌，也想不出汴京城裡有哪一種小工能長得如此高大。

「大師只好扮作搬炭的苦力。」

魯智深道：「灑家本來便能搬。」

「苦力走路要低頭，不能四處瞪人。」

「灑家眼睛生來如此。」

「遇到赤衣衛也不能罵。」

「他們若不惹灑家，灑家自然不罵。」

燕青嘆道：「這便是最難的一處。」

林沖坐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燕青走到他面前，取出一件破斗篷遞過去。

「林教頭也扮作船工。」

林沖接過斗篷，道：「我送他們過了水門，便回自己的住處。」

魯智深立刻道：「你還回去做什麼？」

「明心院中還有許多舊人。」

魯智深聽了便要發火道：「你回去不能救他們，自己還得被抓捕。」

燕青卻先按住他的禪杖，道：「林教頭願意回去，便讓他回去。人各有志，關起門來雖能暫保平安，卻未必護得住別人。」

林沖知道燕青是在激他，皺眉道：「你不必如此說話。」

燕青道：「我只是怕你忘了。這幾個月你日日顧全別人，結果高俅沒有顧全你，真理會也沒有顧全這些孩子。你若真想救那些受監視的舊友，便先學會自己走出恐懼。」

林沖握着斗篷，半晌沒有答話。

眾人在河倉中候到暮色落盡，才收拾妥當。燕青掀開倉房角落一塊木板，下面果然露出一條石階。石階多年無人使用，滿是泥水與青苔。魯智深走在最前，一腳下去便滑了一跤，若不是林沖從後面扶住，他幾乎要沿石階一路滾到底。

燕青道：「大師走慢些。水道濕滑，下面可沒有人接你。」

魯智深站穩身子，道：「灑家只是試試石階結不結實。」

清漪道：「大師今日試過風向，又試過石階，到了水門還準備試什麼？」

「試試那裡的官差禁不禁打。」

孩子們聽得偷笑，原本緊張的心情也鬆了一些。

清漪問道：「你在查真理會？」

燕青道：「我從海外回來已久，起初只是想看看梁山那些舊人過得如何，後來發現城中有大量人失蹤，尤其是十幾歲的孩子。官府說他們被送去讀書、學藝，家人卻再也見不到。我便跟過幾次黑車。」

「那些車去了哪裡？」

「有的進了真理會的內院，有的出了北門。北門外守得太嚴，我跟不出去。」

清漪聽見「北門」，心裡不由得想起父親留下的北地線索。

眾人走不多時，前面傳來水聲。燕青熄滅小燈，帶大家從一處低矮洞口鑽出。外面是一座廢棄院落，院牆之外便是小水門。一艘寬大的運炭船停在岸邊，船上堆着許多黑色炭袋；一條赤腳漢子戴着破斗笠，正手扶竹篙立在船頭。

燕青喚了一聲「小七哥」，眾人才認出他正是梁山故人阮小七。

「燕小乙，你只說救幾個朋友，可沒說要搬出一間學堂來。」

燕青道：「孩子身輕，不佔地方。」

阮小七指着魯智深道：「那一個大漢抵得上六個。」

魯智深道：「灑家可以自己撐船。」

阮小七笑着上下看他一眼，拍肩道：「你若上船不動，船還能浮；你若再拿那根鐵杖亂揮，大家便只好游出去。」

清漪感嘆一聲道：「這世道敢於出來救人的，只有這幫梁山友人了。」

炭船出了城外小水門，正逢入夜後上河風漸盛。一陣東南風順着河道向上游吹去，阮小七立即令眾人升帆。炭船借風逆流而行，鼓起的布帆掠過岸邊燈火，時明時暗，宛如一片斜張的灰翼。

到了虹橋下游，阮小七便忙着收帆落桅，又在岸邊僱好挽夫。挽夫把粗索套上肩頭，只待炭船驗過貨物，便沿河堤牽挽過橋；船上人則以長篙撐開鄰船。兩岸火把與貨棚燈籠照得水光搖亂，呼喝聲、木輪聲與橋頭夜市聲混在一處，使兩道水灣依舊忙如白晝。

虹橋下游有兩道水灣。外側第一灣是尋常泊驗之處，岸邊木階、吊架、秤臺與貨棚相連，一座稅廳立在高岸上，簷下掛着「商稅」木牌；靠近虹橋的第二灣則泊着巡河官船，主要守護橋下水道，監督來船收帆落桅，同時扣查逃稅、漏報與逃付挽橋錢的船隻。往來船家都知道，逆水船須先在第一灣驗貨，之後才由挽夫牽過虹橋。

阮小七也不等稅吏招呼，便示意挽夫先莫牽船過橋，把炭船帶入下游第一灣，靠上石階。一名差役踏上跳板，喝道：「停穩了，報貨！」

阮小七答道：「城西炭鋪，送空筐，再運新炭回來。」

差役跳上船，用木棍敲了敲炭袋，道：「夜裡臨時添運，要交加驗錢。」

阮小七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差役數了數，又道：「人頭錢呢？」

「什麼人頭錢？」

「船上每個人都要交。」

阮小七道：「從前只收貨錢，不收人錢。」

差役冷笑道：「從前沒有，今日便有了。規矩是上面定的，你若不服，去問上面。」

魯智深站在炭袋後面，聽見這句話十分耳熟，低聲對林沖道：「這汴京的官差莫非只有這一句？」

林沖道：「至少容易記。」

阮小七只得又交幾文。差役卻沒有離開，拿木棍撥了撥一隻炭筐。筐中的孩子害怕，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差役頓時停手。

「筐裡是什麼？」

阮小七道：「炭灰。」

「炭灰會打噴嚏？」

燕青上前笑道：「裡面養了一隻貓，船上老鼠多，帶出城去抓鼠。」

差役把筐蓋掀開一角，一雙烏黑眼睛從炭灰中望了出來。

那不是貓，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差役大叫一聲，立即掀開整隻炭筐。孩子被嚇得縮成一團，臉上全是炭灰，只露出兩隻眼睛。其餘官差聽見動靜，紛紛圍了上來。

胖官員也從廳堂走出，命人把所有炭筐打開。十幾個孩子一個接一個被發現，岸邊頓時亂了起來。

趙老漢護住趙安，道：「他們都是我家的孩子。」

胖官員看了看十幾個年齡不同、模樣各異的孩子，道：「你倒很會生孩子。」

趙老漢一時語塞，只得道：「有些是親戚家的。」

官員翻開桌上賬簿，慢條斯理地說道：「帶孩子出城，須有家人證明；沒有證明，便是私自轉移人口。每個孩子罰錢五十文，再交照看費、登記費、過門費。」

阮小七驚道：「這要多少？」

官員用算盤噼裡啪啦撥了一陣，道：「連同剛才的撒謊費，共計一千三百四十文。」

魯智深忍不住道：「你這算盤裡是不是還藏着一間酒樓？」

官員抬頭看他，道：「你是何人？」

魯智深想起燕青的吩咐，只好低下頭道：「搬炭的。」

「搬炭便閉嘴。」

魯智深果然閉了嘴，只是手已經摸向炭袋下面藏着的禪杖。

燕青上前與官員商量，說他們身上沒有這麼多錢，能否先欠下，改日再交。官員搖頭道：「沒有錢，便把船和孩子留下抵押。」

趙老漢急道：「孩子怎能抵押？」

官員道：「小孩全身都是寶，真理會正好缺孩子，將他們交過去，也算替你們免去養育負擔。」

孩子們聽見要被重新帶走，頓時哭成一片。趙安緊緊抓住父親衣袖，幾個從黑車裡救出的孩子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清漪走上前道：「他們不是貨物。」

胖官員打量她幾眼，道：「你又是誰？」

「學醫的。」

「學醫便治病，不要管稅務。」

清漪道：「人若被當成貨物，便是這座城病了。我既學醫，如何不能管？」

「你叫什麼名字？」

「清漪」

「清漪」胖官員臉色沉了下來打量，回頭對幾名差役使一個眼色。幾名差役立即上船，岸上另有差役在耳語，顯得很詭異的樣子。

一名差役奸笑着走向清漪，然後與清漪擦肩而過，卻走向最小的孩子，伸手便要抓他的衣領。孩子嚇得大哭，轉身抱住林沖的腿。

「伯伯，不要讓他們帶我走。」

林沖低頭看着孩子。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高俅陷害他時，他盼着有人主持公道；發配滄州時，他盼着忍一忍便能過去；野豬林中刀已架在脖子上，他仍不願相信官府真要殺他。

若那一日魯智深也說不可把事情鬧大，他早已死在林中。

差役不耐煩地伸手去拖孩子。林沖終於抬起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差役喝道：「放手！」

林沖沒有放。

「官府辦事，你敢阻攔？」

林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從前便是官府的人。正因為做過，才知道你現在不是在辦事，是在搶人。」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魯智深慢慢露出笑容，伸手從炭袋下抽出禪杖。燕青輕輕嘆了一聲，知道今夜這道水門再也不能悄悄通過。

稅吏見眾人不肯交人，悄悄把手伸到案下銅鈴。鈴聲才響，稅廳、貨棧與岸邊棚屋後便走出二十餘名赤衣衛，把水灣石階與通往虹橋的岸路一齊封住。顯然他們早有準備。

魯智深握緊禪杖，林沖卻先看了一眼灣口與前方虹橋，前方過橋之路與兩側灣岸都被赤衣衛封住；若在此硬拼，最先遭殃的便是滿船孩子。清漪望着畫像，久久沒有說話。

正是：

灣頭驗牒藏凶計，岸上赤衣逼女身。

父影初逢還未近，兩車將向兩途分。

欲知清漪如何以身換童，柳百川又將被押往何方，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