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清漪束手過虹橋 眾雄灣岸戰赤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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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清漪束手過虹橋 眾雄灣岸戰赤衛

話說虹橋下游第一道泊驗灣內，那艘載着孩子的炭船仍被扣在石階旁。此灣本是逆水船隻過橋前報貨、驗人、繳納河稅之處；靠近虹橋的第二灣則由巡河官船把守，專門守護橋下水道，並追查逃稅、漏報和逃付挽橋錢者。不料炭船尚未過橋，才依規進入第一灣便被認出。數十名赤衣衛從稅廳、貨棚與街巷間圍來，把炭船和岸上眾人困在水邊。孩子們縮在炭筐後，有的衣上還帶着牢中的血污，有的抱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誰也不敢高聲哭。

為首之人名叫龐忠，是赤衣衛總管周弓麾下新近升起的一名武藝高強的校尉。此人把長刀往石階上一頓，喝令眾人放下兵刃，又說只要柳清漪自行受縛，炭船與船上的孩子都可放行。他故作退讓，要誘清漪離船；至於放人之約，原就沒打算遵守。話說得冠冕堂皇，兩旁弓弩雖未上弦，槍尖卻齊齊朝着船舷，意思再明白不過。

魯智深聽得火起，把禪杖往地上一杵，震得石板嗡的一聲，罵道：「你們這些鳥人說話若能作數，河裡的王八也能上岸做官！要拿人便衝洒家來，拿一船娃娃作刀架，算什麼好漢！」

林沖卻橫槍攔了半步，低聲道：「孩子都在船上，先莫逼急他們。」

魯智深鼻中重重哼了一聲，到底沒有再往前，只把一雙眼瞪住對岸。清漪站在跳板旁，手按青流劍柄，也沒有答話。她知道真理會的承諾未必可信；可岸上槍刀環列，船中又都是才救出的孩子，真打起來，他們幾個會武的人尚能閃避，這些手腳發軟的孩子卻連趴下都未必來得及。方才還有個小女孩抓着她衣角，問出了城是不是便能回家。清漪沒有答得上來，此刻那隻小手仍緊緊攥着她的袖口。

正在僵持間，稅廳後門忽然打開。鐵鏈拖地的聲音先從門內傳出，四名赤衣衛隨即押出一個鬢髮斑白的木匠。那人衣衫破舊，肩背已被十年苦役壓得微駝，左邊眉骨還有一道新結的傷疤。他比清漪記憶中的父親老了太多，頭髮白了大半，臉頰深陷，走一步都要被腳鐐扯得微微一頓；只有那雙手仍寬大粗糙，虎口上一道斜斜舊疤，在火把下看得分明。

清漪手中短劍輕輕碰了一下船舷。

她起初竟不敢認。十年太長了，長得足以把一個壯實木匠磨成眼前這個疲憊老人。可那道傷她認得。那是柳百川年輕時替人削船梁，被木鑿劃出的，傷口當年翻開半寸，嚇得她哭了整整一晚。後來傷好了，她坐在父親膝頭，總愛拿小指沿着那道硬硬的疤來回摸；父親嫌癢，便故意用滿是木屑的手揉亂她的頭髮。十年來，她曾在夢裡看過這雙手。

「爹……」

清漪只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河風帶走。她想起當年曾有妖物化作父親舊日模樣，自己沒有上當；如今眼前人已被十年風霜改了形容，她卻一眼認出了那就是自己的親人。

柳百川猛然抬頭。他先是望着聲音來處發怔，目光落到清漪臉上，又像不敢相信似的移開，再重新望回來。十年前白沙渡失散時，女兒不過七歲，還只到他腰間；眼前女子已經長大，眉眼間有亡妻沈蘭舟的影子，腰間佩青流劍，臉上也添了他從未見過的風霜。柳百川嘴唇抖了幾下，直到看見清漪緊張時仍會微微咬住左邊下唇，才像忽然從十年噩夢裡醒來。他向前猛掙一步，腳鐐砸在石階上，兩旁赤衣衛幾乎拉他不住。

「阿漪！」

這一聲比方才清漪的呼喚響得多，也啞得多。柳百川像有千百句話一下堵在喉頭，想問她這十年去了哪裡，想問她吃過多少苦，又想告訴她爹沒有不要她。可他很快看見船上的孩子，看見四周槍尖，也看見為首赤衣衛唇邊那一點冷笑。他的歡喜立即變成驚恐，拼命搖頭。

「走！阿漪，莫管爹！快走！」

清漪隔着水灣望着父親，腳下卻像生了根。她找了十年的人就在十餘步外，近得能看見他袖口露出的舊傷，卻仍隔着一排長槍。她忽然很想不管一切衝過去，像七歲那年一樣抱住父親的腰；可衣袖又被身後那個孩子輕輕扯了一下。清漪低頭，看見幾雙驚惶的眼睛，心裡反而慢慢定了下來。

她把青流收入鞘中，低聲對魯智深道：「他們要的是我。我不去，孩子便走不了。」

魯智深一把抓住她手腕，怒道：「這明明是拿娃娃逼你往套裡鑽！」

「我知道。」

清漪看着他，聲音不高，手卻沒有發抖。

「所以更不能讓孩子替我試他們敢不敢殺人。魯大伯，我若不去，眼下便要死人；我若去了，至少還有一線可追。」清漪取下青流劍交給魯智深，道：「魯大伯，這把青流劍就託付給你保管了。」

她俯身把那個仍抓着自己衣袖的小女孩的手輕輕放回炭筐上。她沒有再回頭，獨自踏跳板上岸。木板在腳下吱呀一聲，幾名赤衣衛立即圍上來帶她上岸。

「你們說父女團聚！人既來了，放了孩子！」

為首者只道：「上面有令，自有安排。」

兩輛早已備好的囚車卻已從稅所後駛出。清漪被押上第一輛，柳百川則被幾人拖向另一輛。父女都下意識伸出手去，明明只隔十餘步，指尖卻連一次都沒有碰到。柳百川被推上車前回頭望了女兒一眼，那眼神裡既有失而復得的狂喜，也有一個父親眼看女兒因自己落網的羞愧與恐懼。

清漪忽然明白，父親方才一直叫她走，並不是不想認她。正因認出了她，才寧可再等十年，也不肯拿她來換自己脫困。想到這裡，她眼眶一熱，十年來那些「爹是不是已經忘了我」的念頭，竟在這最壞的時刻一下散了。

車門將合，她忍不住又叫了一聲：「爹——」

另一輛車裡幾乎同時傳來一聲：「阿漪——」

押清漪的囚車沿灣岸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轉眼衝上虹橋，越過橋面直向左側東角子門而去；押柳百川的車卻在稅所後猛然折向上游，沿北岸官道奔走，從頭到尾沒有踏上虹橋。

清漪從車窗木縫回望，只看見父親的車頂在河柳後一閃，兩條路便被屋舍截斷。柳百川在另一頭也拚命回身，肩膀撞得車壁咚咚作響。方才還近在十步之內的人，頃刻又被分向兩處。

清漪的囚車才走，一個官吏便撕去方才放人的假面，對魯智深道：「還不快快把孩子們交上去，認錯領罰，便一筆勾銷，難道想造反不成！」

魯智深眼見清漪被分開帶走，又讓交出孩子，分明得一步進一尺，眉毛直豎，胸中那口火再也壓不住，提起禪杖便追。林沖也立即上岸，哪知稅廳、貨棧與棚屋後又湧出大批赤衣衛，把通往虹橋與上游纖路的窄岸堵得嚴嚴實實。

龐忠對魯智深等人繼續道：「你們已插翅難飛，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武器受降，自然會寬大處理。」

魯智深怒斥道：「休想！剛剛的一幕騙下了清漪，又花言巧語騙我們不成。」

「你們私自動用刀槍，還挾持真理會選來的孩子，已經罪大惡極，只要立即改惡從善，可以從輕發落，這是最後機會，否則……」

林沖道：「我們曾經一次又一次相信官府，然而一次又一次被騙。我們不會再上當了。」林沖話音一落就縱身跳上岸奪下一把槍。

岸邊本來就窄，一側是貨棚木柱，一側便是深水，數十根長槍一併壓來，竟比在空地列陣更難闖過。

魯智深禪杖橫掃，把前排三根長槍一齊壓進泥地，喝道：「方才說拿了清漪便放人，你們嘴裡的真理，便是專拿來騙人的謊言。」

為首赤衣衛冷聲道：「爾等劫囚抗令，亦是邪徒，一個也走不得。」

「好個一個也走不得！」魯智深怒極反笑，一杖把那人逼退數步。林沖卻仍只挑槍桿、手腕與腿彎下手，能奪械便不取命。這些赤衣衛雖長期服食丹藥，又被教理控制甚深，終究都是血肉之身；有人挨杖倒地呻吟，有人肩臂中槍，也有人明明已退到貨棚下，聽見號令又咬牙衝回來。

一名年輕赤衣衛被魯智深震飛長槍，踉蹌撞在木柱上。魯智深沒有趁勢下殺手，只用禪杖抵住他胸口，喝問道：「都是爹娘生的，何苦替人把孩子送進牢裡？」

那年輕人臉色發白，目光不由自主越過禪杖，看向炭船。幾個孩子正縮在船舷後，其中一個約莫五六歲，額角包着布，像是想哭又不敢哭。他嘴唇動了動，仍背出平日受訓的話來。

「上面有令，逆命者皆為邪徒。我等……我等只奉命行事。」

魯智深把眼一瞪：「只奉命？刀落在誰身上便不用問了麼？若今日船上坐的是你娘、你妹子，你也照樣奉命把槍刺下去？」

年輕衛士怔住，握槍的手慢慢鬆了半寸。後方一個年長頭目立即厲喝：「不許聽邪徒妖言！拾起兵器！」

那年輕人肩膀一顫，竟沒有立刻彎腰。年長頭目一腳踢在他腿後，把他踹得跪倒，又喝旁人補上缺口。魯智深看在眼裡，沒有再打那青年，只將禪杖一轉，迎住新刺來的兩槍，口中罵道：「怕人想明白，才要日日堵住人的耳朵！你們這教，倒真省事！」

雙方僵持了一個時辰，龐忠傳來耳語，赤衣衛和税所等人竟然主動撤退，方才還死命阻攔的赤衣衛忽聞稅廳後三聲急哨，竟像早已等着這個號令一般，同時脫離戰團，沿石階往高處撤。幾名稅吏連桌上的帳冊都來不及合，只抱起印匣便往後門跑。

阮小七見眾人離船，立即一腳踢開跳板，縱身躍回船頭。他先解開外側繫纜，又以竹篙撐住石階，橫過船身替孩子們遮住岸上刀槍，隨即高聲招呼眾人準備上船。灣外幾名挽夫也重新抓起挽索，原想把船牽回主河，繼續逆水上行。誰知話音未落，阮小七忽覺船底一沉，手中竹篙明明抵着方才的淺處，竟一下探不到底。

阮小七低頭再看，岸邊水痕已在片刻間升了半尺。

天上分明無雨，水面卻忽然渾濁起來，大片新折樹葉、黃泥、碎木，甚至半扇雞舍門板都從上游打着旋漂下。停在灣內的貨船原本還只是輕輕碰靠，轉眼繫纜便一根根繃直，船身開始彼此擠撞。

林沖看見上游黑暗裡的河面比平時高出一截，遠處幾盞漁火一盞接一盞被吞沒，像有一堵看不清頂的混濁水牆正沿河道壓來。

阮小七伏在船舷看了一眼水色，又伸手蘸水捻了捻泥沙，臉色頓變。

「不是落雨，是上游來大水了！」

魯智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望向那些已提前退到高地的青灰身影。方才被他喝問的年輕赤衣衛也在其中，跑出幾步後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仍困在灣裡的孩子，神色第一次有些惶然。

「他們像是早知道。」

沒有人回答。遠處轟鳴已由悶雷變成千百輛車同時碾過山谷，水鳥成群從蘆葦間驚起。第一股洪峰推着屋木、船板與折斷的樹幹，正朝稅灣與虹橋壓來。

正是：

兩車一別橋分路，百眾交兵水滿灣。

未辨誰開千尺閘，洪聲先到萬家關。

欲知虹橋如何遭劫，眾人又怎生脫離稅灣，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