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花和尚古寺圓寂 外邦船伏魔展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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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花和尚古寺圓寂 外邦船伏魔展帆

話說伏魔之亂平定之後，官府念魯智深與武松救民有功，除欲加官賜賞之外，又特意行文大相國寺，命寺中重新接納魯智深，另撥一座禪院供他居住；武松先前雲遊汴京時曾在寺中掛單，此番也准他重披僧衣、返回寺中修行。使者說大相國寺乃汴京名剎，殿宇宏麗、香火鼎盛，二位英雄在那裡修行，方不失朝廷體面。

魯智深聽罷大笑道：「灑家當年就在相國寺看過菜園，自然知道那裡殿大、佛像多、香火旺。可寺院蓋得再高，也高不過人心；佛像鍍得再亮，也照不見一顆不肯自省的心。若只因住進名寺便算修成正果，天下有錢蓋廟的人，豈不都成佛了？」

武松也道：「修行不在身居何處，更不在寺廟夠不夠大、夠不夠氣派。住在金殿之中，若心裡仍藏着恐懼、虛榮與怨恨，便只是換了一間華麗牢房；身在破寺，只要心境端正，看空諸像，也一樣可修。」

二人因此謝絕相國寺的禪院，只請官府修補那座曾收留孩子的城外古寺。使者見二人心意已決，只得回去覆命。

老和尚引二人來到後院。從前安置孩子的房舍已經打掃乾淨，牆上還留着幾幅孩童用木炭畫出的歪斜人像：有持杖的胖漢，有獨臂大漢，有背着飛符的道人，還有展翅而飛的雪翎。

魯智深看了半晌，指着那持杖和尚笑道：「這娃娃把灑家畫得忒胖。」

武松道：「身形雖不像，脾氣倒畫出來了。」

畫中和尚圓睜雙眼，禪杖舉過頭頂，腳下踩着一條紅蛇。魯智深伸手摸了摸牆上炭痕，笑意漸漸收起，道：「如今孩子都回了家，這畫便留着罷。待日後他們長大，也好知道自己曾經從哪裡走出去。」

老和尚點起一盞油燈，問道：「朝廷欲封你何職？」

魯智深道：「什麼護國禪師、伏魔大將，名頭一長串，灑家記也記不得。又送金銀田宅，灑家都沒有要。只請他們把那些東西換成糧藥，給死者家眷與受傷百姓。」

老和尚問：「你不想留名？」

魯智深笑道：「若非眾人同心，單憑灑家一根禪杖，早被赤虺吞了。如今妖物已伏，灑家若穿上錦袍，叫萬人再來跪拜，與那天命救星又有什麼分別？」

老和尚道：「你既看破名利，可曾放下禪杖？」

魯智深回頭看向山門外。那根禪杖靠在石階旁，杖頭仍有打鬥留下的缺口。

「從前有人對灑家說，出家人須放下。」魯智深道，「灑家卻總想不明白。路上有人落水，你若只合掌唸佛，說生死皆空，卻怕濕了自己衣裳，這也叫放下麼？」

老和尚道：「那叫放任。」

魯智深又道：「有人拿刀害人，灑家出手攔他，心中自然會怒。難道有怒，便不能救人？」

老和尚道：「見人受苦而心動，是慈悲；因自己受辱而報復，是嗔恨。兩者看來都會舉杖，根由卻不相同。佛法不叫人閉眼看惡，也不叫人跪在惡前求得安穩。該救時便救，該止時便止，只是救過之後，不把功勞拴在身上；止住惡人之後，也不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人跪拜的英雄。」

魯智深聽罷，低頭想了許久，忽然大笑三聲。

「原來如此！灑家從前只知杖如何舉起，今日才知杖如何放下。」

老和尚道：「既已明白，還有什麼放不下？」

魯智深望向武松。武松把水葫蘆擱在桌上，道：「哥哥安心入靜，小弟守在這裡。」

魯智深又望向汴京方向。城中燈火透過林梢，隱約可見。那裡仍有冤案未清，仍有人不肯認錯，也仍有人剛剛尋回自己的孩子。然而城門已經打開，汴河也恢復了流向。

魯智深道：「該救的已經救了，該打的也打完了。『替天行道』這四個字，今日總算做成一回。剩下的路，自有後人去走。」

次日清晨，朝廷使者再次送來賞賜。魯智深已沐浴更衣，在禪房中央鋪了一張蒲團。他命人把金銀全部送回，只留一匹素布，說將來可以替無人收殮的死者裹身。

裴宣、戴宗、林沖、花榮、燕青、朱仝、阮小七、孫二娘與李逵聽到消息，也先後趕到古寺。眾人見魯智深盤膝坐在蒲團上，神色安穩，都不敢高聲。

武松獨坐禪房之外。

林沖問道：「二郎今後作何打算？」

武松道：「留在寺中修行。」

李逵驚道：「你也要坐着不動？」

武松搖頭道：「寺牆破了要補，坡路塌了要修，遇見強人害民仍要管，怎會不動？往後照舊清修，不借怒氣決斷。」

林沖道：「世人只記得你昔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未必知道你早已守戒。」

武松淡淡道：「旁人記得的是故事，我守的是自己的心。真理會能逼我脫下僧衣，卻無法逼我把戒律也一併丟掉。」

從此武松留在古寺持戒修行。每日清晨灑掃庭院，黃昏修補房舍。若有過路窮人，便留一碗粥；若有惡徒欺凌百姓，仍會看見一個獨臂僧人提着木棍走出寺門。只是那木棍從不因一句怒罵而舉，也不因一聲奉承而落。

李逵卻忍不住去到魯智深旁邊道：「花和尚，俺帶了兩擔好米。你若要在寺裡長住，總不能日日只喝稀粥！」

魯智深睜開雙眼道：「鐵牛，米留給老和尚與過路窮人。灑家今日只想靜坐片刻。」

李逵道：「你昨日還好好的，怎地今日說話像個老和尚？」

魯智深看遍眾兄弟，緩緩道：「我等當年聚義梁山，在杏黃旗上寫下『替天行道』四字，只覺旗大聲響，便以為自己腳下走的也一定是天道。如今想來，旗上寫着替天行道，不等於腳下走的便是天道。」

魯智深又道：「世人說我等星宿下凡，可灑家記得的，是林教頭受陷、武二郎吃官司，眾兄弟各有走投無路之時。當年在水泊相逢，先是因為看見人間不平。」

燕青道：「如今再有人遭了冤，卻不能只等另一面杏黃旗來救。我行走四方，便把這些事說出去，叫旁人知道山下的路如何被封，又如何能重新打開。」

林沖沉默片刻，道：「我等救過受欺的百姓，也殺過作惡的豪強；後來受了招安，又奉朝廷之命南征北討。行俠仗義，未必件件都合乎公道；奉命剿人，更不會因一道聖旨便全成天理。那些死在槍下的人，未必人人是惡人；我們奉過的命，也未必句句無錯。」

裴宣低聲道：「若只因上面有令，下面的人便不必再問是非，那麼世上最大的惡，永遠找不到一個肯認罪的兇手。」

武松看着自己的獨臂，道：「經過這一回降伏赤虺，我才掂出替天行道的分量。不是替天發號施令，也不是把自己的刀說成天意；只是看見強者借天命、真理害人時，肯站在受害者前面，不讓那把刀再落下。」

燕青道：「妖物最盼望的，也未必是人人都信它。只要人人看見旁人被抓、被淹、被送進爐裡，仍說一句『與我無關』，它便有足夠的地方藏身。」

魯智深點頭道：「人若把判斷交給一個永不會錯的救星，往往連良心也一併交了出去。邪魔可以被封住，世人若還盼着有人替自己思想、替自己定是非，妖物明日仍能借另一張人皮回來。」

李逵低頭看看自己的兩把板斧，半晌才道：「俺從前只當砍倒壞人，便叫替天行道。那日兩斧斬了妖身，卻還是玄微道人替俺收拾那股害人的煙。原來斧頭砍得倒一副皮肉，未必砍得盡它作惡的根。」

魯智深笑道：「斧頭沉，只壓一雙手；這四個字若沒有想明白，壓的卻是旁人的性命。」

李逵又問：「那往後遇見赤衣衛，還砍不砍？」

魯智深睜眼道：「先看他在做什麼。若還拿刀害人，便止住他；若已丟下兵器、肯認自己做過的事，便交人把罪責一件件查明。衣裳不能替人定罪，奉命也不能替人免罪。你若只認一身顏色便動斧，第一個該管的還是你自己。」

李逵抓抓頭皮，道：「原來認清一個壞人，比鎖住一條紅泥鰍還難。」

眾人聞言，笑了一回。笑過之後，卻又各自沉默。

笑聲漸止，魯智深合上雙目，雙手安放膝上。晨光穿過禪房紙窗，落在他臉上。院外簷鈴輕響，一陣風吹進來，燈火沒有熄滅，反而挺直了燈芯。

眾人等了良久，不見魯智深再開口。

武松上前一步，伸手探其鼻息，只覺氣息細若遊絲，正要跪倒。老和尚卻按住他肩頭道：「莫驚。他不是去了，只是入定極深，呼吸沉入丹田，外人一時察覺不到。」

禪房外晨雲裂開一線，日光落在蒲團前。魯智深仍端坐不動，面色安穩，胸腹卻有極輕的起伏。武松聽從老和尚之言，不再驚擾，只與眾人靜候他自行出定。

待魯智深傍晚自行出定，眾梁山故人才放心辭別他與武松，各自踏上歸路。

燕青仍隨商旅往來四方，把汴京發生之事傳到各國船隊。他不只說赤虺如何被降伏，也說百姓如何因恐懼沉默，官吏如何以奉命自解。有人請他留下着書，他只笑道：「故事若只寫妖怪多惡，人便容易忘記，是誰替妖怪開了門。」

阮小七則回到汴河。有人說他受命整治水道，有人說他辭去官職，駕一葉小舟去了江南。那日黃昏，眾人在虹橋舊址下替他送行，只見兩岸的新橋木架仍在修補。他赤着雙腳坐在船頭，腰間掛着水壺，船艙裡沒有金銀，只有一張漁網與一壺清水。

李逵在岸上喊道：「小七，你連酒也不帶，路上吃什麼？」

阮小七大笑道：「河裡有魚，岸上有人家。若再缺酒，便想想武二哥，也能忍住！」

小舟順流而去，他在船頭敲着船板，迎風唱歌，歌聲隨河水漸遠，小舟也消失在暮色之中。此後有人在江南見過他，有人說他已出海遠行，還有人說每逢大水，總有一條無名小船最先前去救人。究竟如何，再無人能說清楚。

此後魯智深便住在這座被真理會遺忘的古寺中，與老和尚修補殘殿、接濟行人，平日打坐持戒，遇見有人受欺仍會出寺相助。又過了些時日，一個清晨，他再次盤膝入定，這一回直到夕陽西下也沒有醒來。武松守在身旁，只見雲間一顆孤星忽然大放光明，才知花和尚塵緣已盡，真正坐化歸位。

武松遣人把圓寂的消息傳到各地，先前已離寺的梁山故人這才先後趕來。李逵走近叫了兩聲「花和尚」，見魯智深面帶微笑、身子端坐不倒，便把兩擔好米放到寺門前，轉過身去用衣袖反覆擦眼。

老和尚在牆上題下四句：

杖起只因人不平，

杖收已見水波清。

此身來去無官賞，

留得初心照古城。

眾人依佛門禮法，送魯智深坐化圓寂。那根禪杖仍立在山門之內，沒有埋葬，也沒有供人跪拜。老和尚說：「他一生最不喜歡別人跪他，便讓這杖守門罷。」

且把魯智深圓寂之事按下，回說伏魔之亂平定數月後，虹橋舊址上的新橋終於完成重建。先前那場水關洪災曾將舊虹橋中央整段沖走；官府災後雖在原址徵集工匠、架木起拱，工程卻很快被真理會接管，百姓又被強徵為苦役。赤虺被封時，這座尚未驗收的新橋再受倒流洪水與丹爐震動所傷。柳百川帶工匠重新校正木拱、補牢榫卯，這一回才算真正修成。百姓仍習慣稱它虹橋，官府卻欲另取一個歌功頌德的長名。柳百川道，這座橋先後見過洪水、丹爐與赤虺，與其替活人立功，不如叫後人記住妖邪曾在此伏降。眾工匠與百姓商議之後，定名「伏魔橋」。此名所記的不只是降伏赤虺，也提醒後人，真正要伏的還有人心中的恐懼與盲從。柳百川又命人拆除真理會藏在橋底的銅管，並在兩岸留出洩洪水口，以減輕日後洪水對橋身與兩岸的衝擊。

伏魔橋通行之日，兩岸張燈結彩。沒有萬人跪拜，也沒有延壽白幡，只有尋常百姓帶着食物、花燈與自家孩子前來。

宋徽宗沒有親臨剪綵，只命地方官與修橋工匠共同開橋。柳百川本想退到人群後面，卻被眾工匠推到最前。清漪站在父親身旁，親手剪斷彩綢。

尋親司特意把仍住在汴京附近的獲救孩子請來觀禮，路遠者也由親人陪同趕到。石頭抱着已經補好的布老虎，遠遠看見朱仝，仍像在童房中那樣喊了一聲：「朱叔叔！」這一回，他不再隔着鐵欄，也沒有赤衣衛來捂住他的嘴。朱仝俯身把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肩頭看清整座新橋。那個曾只記得家門前有棵歪棗樹的孩子，牽着尋回的父親；說不出村名、只記得河邊春日開白花的小女孩，髮間正簪着一朵白花。父母亡於洪水、後來被舅父接走的男孩，也跟在舅父身旁，替年幼孩子提着一籃炊餅。最後由祖母領走的孩子攙着老人，經過朱仝面前時，祖母這次沒有下跪，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孫二娘的湯棚也搬來兩大鍋熱湯。那個曾抱着半截衣袖睡覺的小女孩，今日穿着母親用同一塊布補好的衣裳，緊緊牽住母親的手。母女走到孫二娘面前，孩子把一碗熱湯先遞給她，道：「孫姨也喝。」孫二娘接過碗，背過身擦了擦眼睛，只罵道：「湯燙得很，莫灑在手上。」古寺裡曾以木炭畫下胖和尚、獨臂大漢、道人與白鶴的幾個孩子也都來了。他們趴在橋欄上指着遠處雲影爭辯，說那一朵像雪翎，那一朵又像魯大師舉起禪杖。大人沒有制止，任由久違的笑聲沿着河面傳開。

城門重開之後，外邦商船逐漸回到汴京。市集不可能一夜恢復從前繁華，許多商人仍擔心禁商令死灰復燃。有些空屋無人回來，有些家庭永遠少了一個位置。橋邊立起一面長牆，上刻毒氣、洪水與丹宮死者姓名，提醒後人繁華之下曾經發生過什麼。

就在通橋儀式將要結束時，上游忽然傳來驚呼。只見一艘高大的外邦帆船自上游順流而下，船身遠高於尋常商船，桅杆直指天空。那船借着水勢與河風疾行，轉眼便逼近伏魔橋。橋上有人喊道：「快落帆！」

又有人數了數甲板上的人，驚道：「船工太少，來不及了！」

一名老船匠測過距離，臉色驟變：「即便此刻百人一齊動手，也不能在橋前放倒桅杆。伏魔橋今日才開，莫非今日便要毀了？」

百姓紛紛離開橋面，兩岸一齊高喊，叫那外邦船停止前行。柳百川卻沒有逃。他站在橋頭盯着船身，見甲板上沒有慌亂。

船長從容走到指揮台，令二個水手放桅杆，水手迅速轉動手柄。船腹傳來一陣齒輪轉動之聲。巨大風帆竟自行捲起，兩根高聳桅杆也從中折轉，緩緩向後放倒。整個過程不過片刻，無須數十名船工攀繩，也無須收住船勢。

高大帆船降下身形，貼着伏魔橋中央穩穩穿過。

兩岸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孩子追着船影奔跑，商人揮動帽子，連見多識廣的汴京工匠也拍手叫好。

船過伏魔橋之後，折倒的桅杆重新豎起，風帆迎風展開，像一雙巨大的白翼。

柳百川望着那套機關，眼睛發亮：「原來不用那麼多人，也可以收帆落桅。」

燕青在旁道：「城門打開，好東西才進得來。若仍閉城防邪，我們只怕還在用百人拉一根繩。」

夕陽落在汴河上，滿天雲霞如金。百姓沿橋往來，外邦商人重新卸下貨物，岸邊小販也久違地吆喝起來。豬頭雖已拆除，仍有人說話時習慣壓低聲音；真理會標誌雖已推倒，仍有人暗中懷念那種不必自己判斷、只須服從命令的日子。也有人將自己曾經告密、蓋印、押人的經過寫下來，交給後人保存。

夢醒並不等於傷口痊癒，城門開啟也不等於人心從此不會再關閉。只是這座城終於開始學會，不把恐懼叫作秩序，不把沉默叫作忠誠，也不把犧牲別人的性命叫作天下大義。

通橋儀式結束後，玄微道人收拾行囊，準備帶雪翎返回上游的鎮水道觀。清漪送他到伏魔橋上游的城外渡口。雪翎立在岸邊梳理白羽，丹頂在晚霞中如一點朱紅。

玄微取出水紋銅錢，交回清漪手中：「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如今物歸其主。」

清漪問道：「師父何時再來汴京？」

玄微望着汴河道：「水若有異，我自然會來。」

他說罷轉身欲行，忽然心口一陣悸動。水紋銅錢也在清漪掌中自行鳴響，聲音極輕，卻像從極深、極遠之處傳來。

玄微閉上眼睛。

恍惚之間，他看見暗紅煙氣穿過漫長歲月。城郭變換，橋梁消失又重建，車馬變成吐煙的鐵獸，消息不必經戴宗雙腳，轉眼便能傳遍天下。無數人隔着千里，仍同時仰望一張被塑造成大救星的面孔。

玄微猛然睜眼。夕陽仍然祥和，西天雲霞燦爛，東方卻有一團不祥烏雲悄然聚起。

清漪見他神色有異，問道：「師父看見了什麼？」

玄微沉默片刻，道：「赤虺的形體雖被李逵斬滅，怨靈也已封入深污潭，共工那股散在人世間的怨氣卻未必從此永遠消失。只要人仍願意用恐懼換取安穩，用服從逃避責任，使道德急遽下滑，它便可能找到新的身體。九百年後，或許還會以大救星之名降臨人間，釀成一場更大的劫難。」

玄微說罷就道別離開，走了不足半里路，忽然感覺後面有人跟來，回頭，只見柳百川背着木匠工具，清漪也已將簡單行裝背在肩上。

玄微問道：「你們這是作甚？」

清漪道：「我們決定跟師父回鎮水道觀。」

「你好容易與父親團聚，不在汴京多住些時日麼？」

清漪握住水紋銅錢，又把青流佩在腰間：「母親是守水人。我也想像她一樣，不只等洪水來了才逃，也不等妖物長大了才去降。我要看守水脈，更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柳百川拍了拍工具袋：「聽說鎮水道觀多年沒有好好修繕，想來屋頂也該漏透了。」

柳百川去鎮水觀不是重塑一尊華麗神像，而是先修屋頂、補門窗、整水渠；清漪則繼承母親和祖師的守水之責。

玄微看着父女二人，終於笑道：「道觀清苦，沒有汴京好吃好住。」

柳百川道：「北地苦役場都住過，還怕一座破道觀？」

清漪看向雪翎，笑道：「這一回我不搶你的背，總可以同行了罷？」

雪翎仰頭長鳴一聲，展開雙翼，先沿汴河向上游飛去。玄微、清漪與柳百川也沿着河岸逆流而行。

身後伏魔橋燈火次第亮起，外邦帆船沿河遠去；前方暮色漸深，祥雲之下，仍然伴着一些不祥之氣。

汴河載着燈影、船聲、哭過的人與醒來的人，穿過伏魔橋，繼續向東流去。

然而人世興亡，並不因一場妖禍平定便永遠轉向。真理會覆滅之後，朝廷雖一度清查舊弊，宋徽宗仍未能真正遠離佞幸、奢靡與求仙好道。數年之後，金兵分路南下，河北州縣接連失守，兵鋒直逼汴京。徽宗倉促傳位於太子趙桓，是為宋欽宗，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

靖康二年，金軍攻破汴京。昔日自稱富有四海、無人能夠挾持的宋徽宗，終與宋欽宗、宗室后妃及大批臣民一同被押往北方。北宋至此滅亡。徽宗受盡囚辱，悔恨沒有善待梁山好漢，若梁山好漢出手，沒有不可抵擋之敵。後死於五國城，距他在殿上怒斥「挾持皇朝」之言，不過數年光景。

高俅沒有等到城破之日。靖康元年五月，他病死汴京。按舊例，朝廷原欲為他舉哀，李若水卻上言，高俅以幸臣躐居高位，敗壞軍政，金兵得以長驅，其罪應與童貫等人並論。宋欽宗遂追削高俅官秩。高俅生前所求的長生丹終究沒有煉成，身後連虛名也未能保住。

李綱則在沙縣監稅之後復被起用。金兵第一次包圍汴京時，他力主堅守，整頓軍民，曾使京城轉危為安；可是朝廷旋即聽信求和之議，將他罷斥。南宋建立後，宋高宗一度拜李綱為相，他仍主張整軍抗金、收復失地，卻在任七十餘日便再次被罷。李綱屢遭貶謫，始終未改其志，紹興十年病逝，後世諡為忠定。

史家回看這段興亡，方知妖物未必都生鱗角，挾持也未必始於刀兵。若君王只肯聽長生之語，不肯聽水患之言；若朝廷把忠告當作大膽，把諂媚當作忠誠，縱使一時斬去赤虺，仍可能親手養出另一場亡國洪水。

正是：

禪杖無聲倚古門，英雄散去各存真。

孤舟一曲隨江遠，折桅千帆過汴津。

九百年後陰雲起，三人同道護黎民。

妖形雖伏心魔在，世世還須自醒魂。

城門既開，河水仍流。只是這一回，汴京人終於知道，最難打開的從來不是城門，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