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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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記得三十年前，我去洛陽出差。正值牡丹盛開，在王城公園買到一幅縮印手卷《清明上河圖》。展開長卷竟沖淡我賞花的閒情逸致，一股尋古的衝動，催着我去開封，尋找九百年前汴河留下的痕跡。昔日古韻古風的汴京已不可能尋回，古蹟早已被現代城市的繁忙與商業氣息包圍，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在嘲笑一個愚笨的探詢者。抬頭望去，那晚霞卻像在向我訴說古老故事；恍然雲霞間似有神秘蹤跡，隨着暮色一點點隱去。那種無法用文字表達的奇妙感覺，我至今仍記得。

我定居美國多年，思念故土再次徐徐展開那幅手卷。圖還是那幅圖，人物還是那些人物，我卻忽然看懂了其中的許多玄機。這座曾居天下繁華之首的城市，似乎藏着數不清未曾流傳的故事。圖畫中竟有梁山故人的身影，柳清漪、玄微道人也在眾生百態中漸漸鮮活起來。一個披着人皮的邪惡生命，以救星之名操縱人心，使人恐懼、低頭、崇拜，甚至萬眾跪伏。現代人或許很難想像妖邪當道、末世將臨的恐怖景象；那一朝身歷其中的人，又未必敢說出自己的所見所聞與真相。況且時代一頁頁翻過，許多遙遠的記憶終究會被歲月沖淡。

故事看似夢幻而縹緲，寫着寫着，卻又像離我們很近。今人與古人的模樣和衣冠大不相同，內心的慾望與貪念卻未必有多少不同，甚至比古人更甚。

失蹤與死亡背後藏着難以想像的邪惡，這是書中最使我難以下筆的地方。人想延年益壽，本是人之常情；但若為了活到一百五十歲，竟要以年輕生命為代價，那座丹宮即便再高大，也藏不住爐下的慘烈與邪惡。

妖物不可能獨自建立起真理會和丹宮這套邪惡體系。它之所以能夠運轉，是因為有人傳令，有人押車，有人在名冊上蓋印，也有人負責把門關好。他們各自只做一小件事，各自都能替自己找到一個不必負責的理由。直到一個孩子再也回不了家，仍沒有人肯承認，自己曾經是那部邪惡機器的一個部件、一顆螺絲釘。

因此，這部書也寫醒悟。裴宣、孫二娘、周弓等所要掙脫的，不只是額頭邪印，更是那句曾被他們一次次用來自我辯解的「我只是奉命」。悔悟不能使死者復生，也不能抹去舊罪；它至少可以讓一隻握着柳葉竹片的手停下，讓下一個年輕的生命有機會回家。

讀者若在《汴河醒夢》裡感到一絲熟悉，或許不必急着尋找故事源頭。有些招牌換了樣子，有些舊話換了新語。置身其中的人，即使已經有所察覺，甚至已經醒悟，在沒有自由呼吸的空間裡，多數仍會選擇低頭裝糊塗，繼續跪着把日子過下去。

不過，總是有許多梁山好漢，肯在眾人俯首時站出來！也總有一群默默無聞的人，甘冒生命危險，敢於揭穿赤色邪魔的真相！

2026年9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