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汴河兩岸繁華景 柳家小院話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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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汴河兩岸繁華景 柳家小院話遠行

話說北宋末年，汴京開封府乃天下第一等繁華去處。城週五十餘裡，樓臺相望，街巷縱橫，從早到晚，人煙不斷。單說那一條汴河，古時本承黃河，後因黃水泥沙太重，朝廷導洛水入汴。如今汴京城中所行之水，主要來自上游洛水與沿途陂塘，仍與黃河水系相通。自西北迤邐而來，穿城過郭，直通東南漕運。江淮的稻米、兩浙的綾羅、福建的茶餅、蜀中的藥材、嶺南的香料，都由陸路和水路運到汴京。每日河上帆檣相接，舳艫蔽水，船頭才從上游露出，船尾尚在十里之外，好似天下的貨物都生了腳，爭着往汴京城裡走。

兩岸更是熱鬧。靠河有糧棧、腳店、船行、木場，街裡有茶坊、酒肆、藥鋪、綢莊、香料店、車馬店。大店門前扎着彩樓歡門，酒旗迎風招展；小鋪只搭一個敞棚，卻也把鍋碗瓢盆擺得滿滿當當。賣炊餅的說自家餅香，賣羊肉的說自家肉嫩，賣狗皮膏藥的說三年舊疾一貼便好，隔壁算命先生卻說那病命中註定，須先改命，才可用藥。害得一個跛腳漢子站在兩攤中間，摸着僅有的幾文錢，不知該救腿，還是先改命。正好看見一位趕路大爺摸自己口袋，不覺滾出一兩銀子正好就滾在腳下。他撿起銀子，眼睛發亮轉了好幾圈，還是跛着腳去追那大爺；才追了兩步，腿就不跛了，如是跛着腳註定追不上。

清明前後，春風和暖，楊柳新綠，城內城外尤其喧鬧。城郊有人扶老攜幼去上墳祭掃，轎頂插着新折的柳枝；也有人剛出城時哭得悲切，回來路過酒肆，聞見羊肉香氣，便把眼淚收住，先坐下歡喜吃兩碗酒，說是祖宗在天有靈，也不願看見子孫餓着肚子。

東角子門內外，人流往來不絕。進城的有推獨輪車的、牽驢馱貨的、騎馬投店的、抬轎赴宴的；出城的有挑菜擔的、送酒桶的、趕羊群的、揹包袱尋親的。轎夫嫌騎馬的擋路，騎馬的嫌轎夫走得慢。在街邊擺攤的各自佔領地盤，高聲喝道，誰也不肯讓誰。旁邊一個賣果子的趁眾人爭吵，把攤子向旁邊挪了半丈，恰好佔住兩家空出來的地盤。等兩邊爭完，才發現地盤比先前更窄了。

城門之外，又有一隊西域商人牽着駱駝緩緩走來。那些駱駝高頭長頸，背上馱着氈毯、香料、藥材和琉璃器皿，脖子下面繫着銅鈴，走一步便響一聲。叮叮噹噹的駝鈴聲穿過街市，引得一群孩子跟在後面，嘴裡胡亂學着外鄉話。那些孩子其實連人家說的是問候還是罵人都不知道，只覺得舌頭彈兩下子多轉兩個彎，發出一些自己也聽不懂的語言，便算見過世面。

孩子中有一個小女孩，姓柳，名叫清漪，小名阿漪。她不過七歲上下，頭上梳着兩個小髻，穿一件淡青色短襖，腰間繫着一條洗得發白的紅帶。身子雖然瘦小，一雙眼睛卻黑亮有神。一會兒鑽到駱駝左邊，一會兒又跑到右邊，總想看清駝峰上的木箱裡裝着什麼。若不是身量太矮，她恨不得爬到駱駝背上，把那些箱子一個個打開檢查，看看被商人裝進來的遠方世界究竟是什麼。

街邊一個漢子見她膽大，便笑着嚇唬道：「小丫頭，離遠些！這駱駝一張口，能吞掉半個娃娃！」

阿漪抬頭看了看駱駝。那駱駝也垂下長長的脖子看她，兩隻大眼睛甚是溫和，嘴裡慢慢嚼着草料，彷彿聽到這話也覺得冤枉。阿漪便叉着腰，向那漢子說道：「牠若真能吃人，早把你這個多嘴的吞了，怎麼偏要等我？」

旁邊眾人聽罷，一齊笑了起來。那漢子摸了摸鼻子，道：「好一張利嘴！不知是哪家的小夜叉。」阿漪正要回他一句，忽聽身後有人叫道：「阿漪，快過來！小心被駱駝踢着。」

阿漪只當沒有聽見，又跟着駱駝走了幾步。

身後那人加重語氣，再叫一聲：「清漪！」

這一聲不甚高，卻如同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立即把阿漪拴住了。她停下腳步，縮了縮脖子，慢慢靠向站街邊的父親柳百川。

三十多歲的柳百川，身穿灰布直裰，肩上搭着一塊舊汗巾，腳邊放着一隻木匠箱。此人眉目溫厚，身材結實，一雙手寬大粗糙，指縫中還沾着木屑與桐油。平日替人修車輪、補船板、箍木桶，也會打木箱、桌凳和門窗。若遇碼頭缺少人手，他還幫着搬貨、修繩、立桅。汴河上的船戶多半認得他，都說柳木匠話不多，手藝卻牢靠。他打的箱子未必最好看，卻能從汴京顛到江南不散架；他修的車輪也未必最圓，但車主人走過兩個州府，還能聽見它吱呀吱呀地叫。

柳百川掙不得大錢，父女二人倒也衣食不缺。阿漪自幼失母，由父親一手帶大，平日在家還算聽話，只要走進街市，看見新鮮事物，兩條腿便像被別人借走一般，總不肯跟着父親。

阿漪走回父親身旁，先抿起嘴巴，裝出十分乖巧的模樣，好似方才那個鑽來鑽去的小女孩與她全不相干。柳百川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道：「你這丫頭，一出門便頑皮起來。那駱駝一腳比你兩個人還重，若真踢着，看你還敢不敢多嘴。」

阿漪抱住父親的手臂，指着駝隊問道：「爹，他們從哪裡來？」

「有的從西域來，有的從大食來，也有波斯商人。他們所走的路，比你見過的河還長。」

「他們為什麼要走那麼遠？」

「做生意，也看天下。」

「天下有多大？」

柳百川抬頭望了望城門外的長路，只見道路穿過楊柳與田野，一直伸向遠方。他想了一會兒，笑道：「天下像一個西瓜，咱們汴京雖大，也不過是西瓜上的一粒芝麻。」

阿漪聽了，仰着頭想了半晌。

「既然只是芝麻，為什麼天下人都往這粒芝麻上擠？」

柳百川道：「自然是因為芝麻香。」說罷自己先笑了，隨即又正色道：「汴京算得上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這裡能做買賣，能尋到活路。城門開着，河道通着，遠方的人自然願意來。若哪一天城門關了，河也堵了，莫說外鄉人，便是城裡人也要另找去處。」

那隊商人正接受城門旁稅官查驗。兩名小吏圍着駱駝轉了幾圈，一會兒摸摸氈毯，一會兒聞聞香料，好像所有貨物若不經他們摸一遍，便不能算真正進入大宋。那波斯商人取出文牒，又送上幾枚銅錢，小吏方才揮手放行。駱駝走過時，為首一匹忽然停下，就在稅桌旁拉下一大堆糞來。

一名小吏連忙掩鼻跳開，罵道：「好個不知禮數的畜生！」

旁邊有人笑道：「大人莫惱，牠已把該交的都交了，興許這便是西域的土產。」

眾人鬨然大笑。幾個波斯商人也不知聽懂沒有，跟着露出白牙笑了。趕忙抓了一小把錢遞給小吏，說些抱歉的話。那小吏一看有六文錢，便拿一文遞給旁邊一個小販，讓打掃糞便。駱駝卻回頭看他一眼，嘴仍慢慢嚼動，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父女二人進城逛了一陣街，阿漪頑皮地險些撞上一名挑菜老漢。柳百川忙將她拉住，向老漢賠罪。那老漢挑着兩筐新鮮蔬菜，裡面有青菜、蘿蔔、春筍，菜葉上還帶着水珠。他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小孩子活潑些好。汴京城裡，孩子笑得越響，這城便越有福氣。」

老漢說罷，在城門旁一間門店前放下菜擔。店前立着一桿大秤，中間廳堂擺着桌案，一名稅吏手持票據走來，翻了翻簿冊，說今日市稅比昨日多收一文。老漢問是何緣故，稅吏便說城外新添一座看火樓，需要修建與值守之費。

老漢愣了一下，道：「那座看火樓早已修好，樓上卻從不見人。昨日小老兒經過，還見門鎖着哩。」

稅吏把短棍往菜筐上一敲。「樓上有沒有人，與收你的錢有何干係？修樓要錢，鎖門也要鎖，難道那把鎖不值錢麼？」

旁邊賣瓦盆的貨郎插嘴道：「有人，有人！昨日我還看見兩個值守的。」

稅吏面色稍緩，問道：「你看見他們在樓上？」

貨郎搖頭道：「在對面酒肆。兩人喝得爬不上樓，想必站在酒肆看火也是一樣，還看得更低更仔細。」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稅吏怒目看去，貨郎連忙挑起瓦盆走開，走得太急，筐裡幾隻瓦碗叮叮噹噹碰個不住，像是也在笑他。老漢不願惹事，只得搖搖頭，從懷中摸出銅錢。阿漪站在一旁，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小聲問父親，既然看火樓沒有人，為什麼還要收值守的錢。

柳百川道：「因為那樓雖沒有人，收錢的人卻不少。」

阿漪又問：「若城裡真着火了呢？」

柳百川望了一眼空蕩蕩的看火樓。

「那便只好盼火自己知道規矩，不要趁值守的人喝酒時燒起來。」

阿漪覺得父親這話甚有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想了半天也沒有想明白。

柳百川在城裡購買一些物品和工具，以備城北修水閘之用，然後挎上背包，牽着女兒出了東角子門，過了護城河，再走一段就到了汴河。

這裡的景象和繁華又與城中截然不同，河岸泊着許多漕船，有的正在卸米，一袋袋糧食從跳板運入倉棧；有的船伕坐在船頭補網，有的婦人在船尾生火煮飯，鍋中魚湯翻滾，香氣順着河風飄出老遠。纖夫赤着膀子，腰纏粗繩，踩着泥濘一步步拉船，口中喊着號子。碼頭腳夫扛着麻袋奔走，一個個肩頭都被麻繩磨得發紅。河邊還有剃頭匠、補鞋匠、賣飲子的、賣酸梅湯的，甚至有一名看相先生追着一個船工不放，堅稱那船工今日面帶水厄。船工說自己日日在水上討生活，哪一天沒有水厄，若先生能算出哪天沒有，才算真本事。

此時已過午不久，虹橋一帶越發喧鬧。那虹橋以大木交錯架成，橋身高高隆起，遠看如一道長虹跨在汴河之上。橋上商販密集，賣肉、賣魚、賣果子、賣刀剪、賣草鞋的各佔一處。行人、車馬、轎子擠作一團，前面的嫌後面的推，後面的又怪前面不走。橋中央一隻黃狗叼走了炊餅，賣餅人提着木鏟追趕，黃狗在人腿與車輪間鑽來鑽去，最後炊餅沒有追回，倒險些把一位乘轎的老員外驚得滾下轎來。

橋下舟楫往來不絕。對岸河堤向內曲折，形成兩道避開主流的水灣。

橋頭又有一名吹糖人的老者，面前插滿小鳥、猴子、公雞與獅子。那老者手藝甚巧，一團熱糖在手中吹捏幾下，轉眼便成了有頭有尾的物件。他見阿漪站在旁邊不走，先指了指小鳥，阿漪搖頭；又指小猴，阿漪還是搖頭；最後指向一隻昂首張口的糖老虎，阿漪的眼睛立即像被那老虎咬住，再也移不開了。

柳百川問道：「想要麼？」

阿漪搖頭道：「不要。」

嘴上說不要，身子卻一步也沒有挪動。柳百川走出幾步，回頭一看，女兒仍站在原處，只好又走回去，從懷中摸錢，買下那隻糖老虎。阿漪接過來看了半晌，捨不得下口，只把糖棍握在手中，問道：「爹，武松打的老虎，也長這個模樣嗎？」

柳百川看了看那糖老虎。那老虎肚子大、腿短，尾巴還被風吹得歪向一邊，若真放到景陽岡上，只怕連兔子也追不上。他笑道：「景陽岡上的老虎可比這個大得多，一張嘴便能咬斷人的胳膊。你手上這隻，只能咬掉自己的尾巴。」

阿漪揮着糖老虎，認真說道：「我要是遇見真老虎，先打牠鼻子，再踢牠眼睛。」

「你那點力氣，連雞都追不上。」

「我昨日就追上一隻。」

「那是人家的雞跑進死衚衕，前面沒路，才讓你捉住。若那雞會開門，你連雞尾巴也看不見。」

阿漪不服，道：「等我長大了，也學武松打虎。」

柳百川看着女兒，臉上仍有笑意，眼神卻忽然變得柔和。他伸手替阿漪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緩緩說道：「你不必學誰打虎。爹只盼你平平安安長大，不欺負別人，也別叫別人欺負，便已足夠。」

阿漪哪裡聽得出這話的分量，只顧把糖老虎舉得高高的，拿一根小木棍比作哨棒，在橋頭跳了幾步，口中喊道：「看我柳大俠降虎！」那吹糖人的老者在旁笑道：「柳大俠且慢打，先把老虎吃掉，免得日頭一曬，牠自己化了。」

正說笑間，橋下橋上忽然傳來一片急促喊聲。橋上看熱鬧的人全都湧向一邊，把橋身壓得微微作響。

通常大小帆船依次靠岸水灣，船家捧着貨簿與關引登上木埠，讓稅吏逐船完稅和查看船身高度是否可以通過虹橋。岸邊另有挽夫行的棚屋，官方的挽夫肩搭粗索，專替逆水船隻收帆落桅後牽挽過橋；船家除了河稅，還須照船身大小繳納挽橋錢。

虹橋下游的兩個水灣供船隻停泊、裝卸與候驗；第一灣船多時，便疏導至第二灣。灣口泊着兩艘巡河官船，船頭立着持槍弓手，防着未落桅杆的船闖向橋洞，也查驗外商貨物。

一艘漕船滿載麻袋與酒罈，船家跟巡河官吏是舊友，便先泊進下游的第二灣，搬出酒罈，與值守官吏痛快喝了一陣。午後東南風漸起，恰可助船逆水向西北行。船家貪那陣風趕路，匆匆辭別官吏，命挽夫牽船出灣，準備收帆落桅、逆水過虹橋。船身寬闊，船頭吃水甚深。船頭一個漢子高聲叫道：「開船！」

只見船身被風吹偏，船上數十名水手一齊行動起來，有的搖櫓，有的忙着轉舵；岸邊挽夫拼命拉緊粗索，把船首一寸寸扯回正道。

漢子用醉態的語氣再次高聲叫道：「升桅杆！」

船工茫然地你看我、我看你，漢子罵道：「你們喝多了，把我的口令也當耳邊風！還愣着幹什麼！」

幾個醉醺醺的船工開始升桅杆，巡河官吏和纖夫在岸上大叫「快放下桅杆，要撞虹橋！」

橋上眾人也着急起來，恨不得衝上去幫一把，船工手忙腳亂，有人在升桅杆，有人在降桅杆。

漢子在眾呼聲中總算清醒地改口道：「降桅杆！趕快降桅杆！」

眾船工這才一齊用力，風帆轟然落下，高桅在繩索牽引下慢慢倒向船尾。船伕以竹篙撐住，纖夫在岸上彎腰拉纜，那大船幾乎擦着橋底，終於穩穩穿過橋孔。橋上橋下先是鴉雀無聲，待船尾離橋，兩岸才爆發出一片喝彩。有人稱讚艄公本領高，有人說若不是自己在橋上喊了兩聲，船早已撞毀；更有人從頭到尾一句話未說，此時卻拍着胸口，聲稱方才若真出事，自己必定第一個跳下水救人。

漢子還在船上罵船工，道：「我一開始就叫你們降桅杆！怎麼就升桅杆了！」

有船工低聲道：「桅杆本來就降下的，還要一開始就降桅杆？」

船尾過橋後，挽夫才鬆開粗索；船工在橋上游重新豎桅張帆，借着東南風繼續逆水前行。

船工們有說有笑，彷彿方才的險情從未發生。橋上的商販也重新吆喝起來，賣炊餅的又在尋找那隻叼餅的黃狗，整個虹橋很快恢復原先的喧鬧。

阿漪看得興奮，拉住父親衣袖問道：「爹，那麼大的船，竟能從橋下過去！」

柳百川道：「船上的人若能同心，該收帆時收帆，該放桅時放桅，再窄的橋洞也過得去。」

「若有人不肯放呢？」

「那便要撞橋。」

「橋會倒嗎？」

柳百川望着水面，緩緩說道：「這橋沒有一顆釘子，它是靠着木條間的互相緊壓與摩擦力來保持穩定，如果橋太弱，橋倒；船太弱，船沉。若橋不讓船，船又偏要撞橋，最後兩邊都沒有好處。」

阿漪又問：「那究竟誰對誰錯？」

柳百川低頭看着她。

「要看是橋故意不讓人過，還是船明知有橋，仍要橫衝直撞。世間許多事，不能只看最後誰倒了，還要看最先是誰不講道理。」

阿漪似乎聽懂了一點，又似乎全然不懂。

父女二人走上橋頂。站在高處向西北回望，只見汴河如帶，水面日光閃耀，兩岸屋宇層層，酒旗隨風招展，船隻首尾相接。遠處東角子門高聳，城內人群流動，轎、馬、車、驢絡繹不絕；近處碼頭貨物堆積，腳夫往來，孩童奔跑，酒客高談，商人討價還價。這才看得分明：虹橋正在東角子門之外，是出城後沿汴河最繁華的一段。富貴者在正店樓上飲酒聽曲，貧寒者蹲在橋腳分食一個炊餅；有人今日賺得盆滿缽滿，也有人忙碌整日，只夠買幾升米。千般生活，萬種面孔，全擠在這一條河、這一座橋上，遠看皆是繁華，走近才知道各有苦樂。

阿漪趴在橋欄上看了許久，忽然發現大船的陰影下面，有一道細長的紅影貼水遊動。遊過船底時卻似乎又伸長一截。牠身上的鱗片被日光一照，閃出一道血紅光芒，轉瞬便鑽入河水深處。

阿漪忙拉父親衣袖「爹，你看！河裡有一條紅蛇！」

柳百川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河面碎金閃動，幾片落葉隨水漂流，哪裡還有蛇的影子。

「許是大鯉魚。」

「不是魚。牠有這麼長。」

阿漪張開兩條手臂比畫，覺得仍不足以表示那蛇的長度，又向旁邊走了兩步。柳百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他把手伸進衣襟，觸到貼身收藏的水紋銅錢。那枚一向冰涼的銅錢，此刻竟微微發熱。

他重新望向水中，卻只見河底深處似有一點紅光閃過。

柳百川立即把阿漪從橋欄邊拉開。

「莫趴得太近，小心掉下去。」

「爹也看見了，是不是？」

「沒有。」

柳百川回答得很快，拉着女兒的手卻比先前緊了許多。

虹橋一帶的汴河，人們習慣稱為上河；從虹橋沿南岸順流往東南郊外走，有一條街也因此得名上河街。柳家就住在這條街的一棟普通民房，房屋不大，青瓦土牆，兩扇木門已被風雨磨得褪色。門旁靠牆堆着幾塊柳百川做工剩下的木料，長短不一，有的還留着墨線與鑿痕。過路街坊看見這些木頭，便知道這是柳木匠的家。

穿過堂屋便是後院。靠牆搭着一座簡陋木棚，棚下堆放木板、木樁、鋸子、刨子、墨斗與幾件尚未完工的木器。院壩中央生着一棵老槐樹，樹蔭下擺着柳百川親手做的木桌木椅。父女二人常在那裡吃飯、乘涼，清漪年幼時也曾趴在桌邊，看父親替新做好的器物打磨上漆。

清漪回到家就去後院門邊摸一摸自家的馬赤耳，然後添加一些草料。院牆下沒有什麼名貴花木，只種着幾株尋常花草。旁邊開出一小畦菜地，栽着蔥蒜、青菜和幾架瓜藤。整座院落既不寬敞，也談不上富足，卻被收拾得乾淨安穩，處處留下木匠做工與一家人生活過的痕跡。

清漪小時候最愛把父親削下的木屑堆成小山，再拿一隻糖老虎藏在裡頭。柳百川再取出那枚略顯古舊的銅錢，兩面沒有年號，也無文字，只刻着一圈套一圈的細密水波。柳百川把它放在掌中，只見水紋黯淡，先前那股熱意已經消失。

阿漪湊近問道：「這是什麼錢？為什麼買不了糖老虎？」

「這不是拿來買東西的，是你娘生前留下的。」

阿漪對母親已沒有多少印象，只記得一雙溫暖的手，還有夜裡有人在耳邊輕輕哼唱的曲子。她伸手想摸那枚銅錢，柳百川遲疑一下，還是讓她拿在掌中。

「娘從哪裡得來的？」

柳百川沉默片刻，只說：「等你長大一些，爹再告訴你。」隨即收回銅錢，重新藏入箱底，又說明日要去城北柳窪村修理水閘，周嬸去鄉下上墳，不能照看她，只好帶她一同前去。

阿漪一聽又能出門，立即歡喜起來。

「要走多遠？」

「坐馬車大半日路程，要走河堤，還要過一道舊河汊。」

「河裡有水怪嗎？」

柳百川故意板起臉來。

「有。那水怪最愛吃不聽話的小女孩，尤其愛吃腰上繫紅帶的。」

阿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紅帶，又拿起窗邊的半隻糖老虎，一口咬掉牠的腦袋。

「那就叫牠來。我先叫老虎吃牠。」

柳百川忍不住笑道：「老虎自己都只剩半截，先保住牠自己再說。」說罷轉身整理明日所用的工具。阿漪則跑到槐樹下，撿一根細木棍當作哨棒，照着說書人講的模樣，一會兒閃身，一會兒跳步，口中喝道：「妖怪，哪裡逃！」

日頭漸漸西沉，汴河上的人聲也慢慢低了。酒樓開始點燈，船戶收拾纜繩，遠處仍有晚歸的車馬穿過街道。白日繁華如一幅鋪展不盡的長卷，到了夜裡，便被暮色一寸寸收起。

窗外夜色初降，阿漪仍在槐樹下揮舞木棍。她背對院門，棍尖正指向西北，清脆的聲音穿過暮色：「妖怪，快快現出原形！」

柳百川望着女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難以言明的不安。他走到院外，向西北方看了許久，只見天際一片暗紅，似是落日餘暉，又像有一種不詳的雲藏在其中。

正是：

虹橋商旅逐潮來，柳院親情笑語開。

水底赤痕驚幼眼，繁華深處隱妖災。

欲知柳家父女明朝如何遇劫，白沙渡上又有何變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