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白沙渡父女遭劫 鎮水觀道人救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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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白沙渡父女遭劫 鎮水觀道人救孤

次日天還未亮，東角子門外先被雞鳴與車輪聲吵醒。柳百川摸黑起身，伸手去點桌上的油燈，衣袖卻帶倒了一隻粗瓷碗。只聽「啪」的一聲，碗落在地上摔碎。柳百川收拾碎片，口中只道天黑手滑，並未放在心上。待他備好乾糧，招呼清漪出門，清漪又被門檻絆住，一跤跌在院中。柳百川扶起女兒，回頭看看碎瓷，站在門邊想了片刻，終究又轉身進屋，從床底拖出一隻比平日工具箱更大、更結實的木工箱，箱底藏有防身劍。他把箱中舊衣和雜物一件件取出，將斧、鑿、木尺、鐵箍等工具妥善放進去，再把大木箱與兩捆新做好的短木搬上一輛平日運送工具和木料的輕便兩輪車，又替赤耳套好車轅。清漪早已忘了方才那一跤，繞着赤耳轉了三圈，恨不得天色立刻大亮。

父女二人趕車上路，沿汴河南岸的郊外土街向虹橋而去。街尾多是木作鋪、船戶與菜畦，越近虹橋才漸漸有茶棚、腳店和趕早市的人。赤耳昨日吃得太飽，走不多遠便偷懶，柳百川拍着車轅笑罵它只認草料不認路，惹得清漪一路取笑。途中遇見一個賣瓦缸的貨郎，車輪陷進泥坑，柳百川還停下來幫他墊木抬車，耽誤了一陣。

走近虹橋橋市時，繁華忽然密了起來。可見通往東角子門的商旅排隊等驗，腳夫挑貨入市，幾名巡檢司兵丁卻靠着門洞打瞌睡；官署外一張長凳上甚至橫睡着兩個差役，槍靠在牆邊，任人從旁經過。再遠些的看火樓門板緊閉，值守的人不知去了哪裡。柳百川隔水望見，皺眉道汴京看着太平熱鬧，守門、望火若都只剩個樣子，真有歹人混在商旅裡，或外敵趁亂而入，再高的城牆也未必頂用。

橋市的喧聲已隔水傳來。那道無柱木虹橫跨汴河，橋上人馬如織，橋下船工仰頭看流，岸邊酒旗、食棚與貨堆層層相接。

父女隨着車馬登上虹橋，過到北岸後，便沿堤逆流向上游而去。這一帶所見盡是平野、河渠、堤塘與舊日河汊。黃河歷年改道，留下不少灣泊、沙灘與蘆葦蕩；百姓又開渠引水，灌溉田地，因此道路兩旁時常一邊是麥田，一邊便是水面。那水有時寬如小河，有時窄如溝渠，遠遠近近縱橫交錯，若非本地人引路，外鄉客走上半日，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過了幾道河。

阿漪坐在車轅上，一雙小腿晃來晃去，見一處便問一處。她問堤腳為何插着木樁，柳百川說是防止水流淘空；又問河水看起來平靜，怎會沖壞堤岸，柳百川答道，水面越平，越不知水底藏着多少暗流。阿漪想起昨日虹橋下那道紅影，便說河中或許真有一條大蛇。

柳百川道：「汴河每日來往那麼多船，若有大蛇，早被船伕捉去泡酒了。」

阿漪想了想，道：「那蛇若比船還大呢？」

「那便是牠拿船伕泡酒。」

阿漪聽了，低頭望向堤外水面，再不肯把手伸出去亂撈水草。柳百川雖用話逗她，心中卻並不輕鬆。他腰間藏着那枚水紋銅錢，自從昨日在虹橋見了紅光，銅錢便有些異樣。今日出城以後，錢面雖不再發熱，卻時不時輕輕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牽引。

馬車行出十餘裡，日頭漸高，道上行人反而少了。前方堤旁立着一株半枯老柳，枝幹歪斜，樹皮多處剝落，遠看像一位彎腰拄杖的老人。柳樹下面站着一個穿紅衣的人，那人身量甚高，頭戴寬大斗笠，背向官道，一身衣裳紅得異常，既不像喜服，也不像僧道法衣，倒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尚未晾乾。

赤耳走到距離老柳十餘步時，忽然放慢腳步。牠兩耳向後貼緊，鼻中連連噴氣，四蹄在地上踏了幾下，任憑柳百川抖動韁繩，也不肯再向前一步。阿漪平日從未見赤耳這般害怕，便探頭去看。恰在此時，那紅衣人慢慢轉過身來，斗笠之下沒有清楚眉眼，只有一張陰影的臉。

阿漪剛要開口，一陣怪風沿着河堤捲來，吹得沙土、枯葉和柳絮滿天亂飛。柳百川忙抬袖遮住女兒，赤耳也驚得向後退了數步。待風過之後，老柳樹下已空無一人，既不見腳印，也不見紅衣。

柳百川跳下兩輪車，走到樹下察看。腰間銅錢已陡然燙了起來。柳百川心中一凜，立即回身上車，將馬頭調轉。

阿漪奇道：「爹，不去修水閘了嗎？」

「今日不去了，先回家。」

「為什麼？」

「天色不好。」

阿漪仰頭看去，只見晴空萬裡，連一片像樣的烏雲也找不到。她指着天空說：「這天還不好？」柳百川無心與她多說，只催赤耳回走。

不料回走不到半里，通往虹橋的北岸堤路上忽然多了幾名皂衣公人。他們抬來木柵堵住道路，一邊敲鑼，一邊高聲喝令欲回虹橋的車馬一律折返，改由上游白沙渡過河。柳百川下車詢問，說方才經過時堤岸尚好，如何忽然封路。為首公人把眼一瞪，只說上頭有令，此處即刻修堤，任何人不得通行。

柳百川只得再次掉轉車頭，沿北岸岔路折回上游，準備從白沙渡過河，再循南岸道路回家。

那條小路比官道窄了許多，兩旁雜草及膝，車輪輾過坑窪。途中又遇上一群被趕往市集的山羊，為首一隻長着彎角，偏偏站在路中不肯相讓。牧羊人揮鞭趕牠，牠便向左走兩步；兩輪車向左，牠又走回右邊。如此來回幾次，像是專門與赤耳商議誰先通行。最後阿漪拿出懷中剩下的一小塊炊餅，那羊立刻放下尊嚴，跟着炊餅走到路旁。牧羊人笑道：「還是小娘子有辦法，這畜生不怕鞭子，只怕錯過吃的。」阿漪將餅塞進自己嘴裡，道：「我只是讓牠看清楚，站在路中也沒有吃的。」那山羊望着她咀嚼，氣得連叫數聲，旁邊眾人都笑起來。

白沙渡位於虹橋上游十餘里的汴河河段。此處兩岸多白沙與蘆葦，南岸又連着幾道黃河改道後留下的舊汊，因而得名。河面雖不及虹橋一帶擁擠，水流卻深，也是南北鄉民往來的一處渡口。

渡船尚未靠岸，北岸已因通往虹橋的堤路封閉而排起長隊。有挑柴的樵夫，有牽驢的腳夫，有背着藥箱的郎中，還有一個婦人提着兩隻竹籠，籠裡十幾隻鴨子一路叫個不停，彷彿都不同意坐船。

老艄公年過六十，皮膚被河風吹得黝黑，腰間纏着粗繩，手掌像兩塊老樹皮。他見岸邊人多，便立下規矩，每次只許一輛車、幾名行人上船，牲畜太重的另算船錢。牽驢腳夫不服，說驢只有四條腿，不該比人多收；艄公道：「你的驢雖不會說話，吃的草卻比你多，拉的東西也比你重。」腳夫又說驢是替他做工，艄公便答：「正因牠做工，才該替牠付船錢，難道你做工時東家不給你飯吃？」腳夫被問得無話，只得摸錢。那頭驢卻在旁邊悠閒甩尾，似乎對自己的身價很是滿意。

等了兩趟，方輪到柳百川父女。柳百川先把阿漪抱下車，讓她到船頭坐穩，又拿一塊舊布矇住赤耳雙眼，牽着馬慢慢踏上搭板。赤耳前蹄剛上船，便停住不動。柳百川一手拉韁，一手拍牠脖頸，好容易才將這輛兩輪車連馬牽上渡船。老艄公用木楔墊住兩隻車輪，再以粗麻繩把車軸繫牢在船板鐵環上，叫眾人坐穩，不要隨意走動。除柳百川父女外，船上還有那名提鴨籠的婦人、一個賣油的老漢和兩名挑柴莊客。十幾隻鴨子擠在籠中，見四面全是水，反而安靜下來，似乎覺得坐船原是天經地義的事。

老艄公解開岸纜，先以長篙把渡船撐離淺灘，到了水深處，便回到船尾搖動櫓槳。初時尚能聽見岸上人群說笑，待船行至河心，四周卻忽然靜了。河面升起一層薄霧，岸上的人影漸漸模糊，只剩櫓軸在木槽中來回摩擦的吱呀聲。那聲音時長時短，像有人在霧中磨牙。

阿漪坐在船頭，低頭看見水面有幾尾小魚遊過，便伸手去撈。柳百川一把將她拉回來，道：「坐穩，莫亂動。」阿漪縮回手，忽見渾黃水底亮起一點紅光。那光起初只有豆粒大小，隨水緩緩飄動，不多時竟變作一條細長影子，自船頭游到船尾，又繞着船身轉了一圈。

阿漪臉色一變，指着水下道：「爹，就是昨日那條紅蛇！」

柳百川俯身望去，只見船底深處一片暗紅鱗光驟然掠過。腰間水紋銅錢隨即發熱，熱意透過衣衫，燙得他心頭一震。他立刻抱住女兒，向老艄公喝道：「快靠岸！」

老艄公尚未回答，上游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轟鳴。天上明明日光透霧，不見半點雨絲，河面卻在眨眼間高起數尺，黃浪推着浮木直壓下來。渡船先被洪頭猛然托起，隨即向下游急退；船底又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活物借着洪水從下面撞來。賣油老漢的油罐滾向一旁，鴨籠也翻倒在船板上，滿船人直到此刻才明白，這不是尋常暗流，而是一場毫無預兆的大水。

洪水迎頭壓來，渡船頓時被沖離原來的航向。老艄公一面大喊眾人莫慌，一面死死扳住船尾櫓槳，想把船頭轉向對岸；不料又一股黃浪打來，長櫓猛然折斷，斷柄反撞在他胸口。老艄公翻過船舷，只在濁浪裡露了一次頭，便被急流捲得不見。赤耳也在此時甩落矇眼布，看見船旁暗紅水光，發出一聲淒厲長嘶，四蹄亂踏。兩輪車掙脫繫軸麻繩，車輪從木楔上碾過，撞裂船舷，洪水隨即從裂口灌入。

那提鴨籠的婦人放聲哭喊，賣油老漢顧不得油罐，死死抱住桅木。兩名莊客跳進齊膝深的積水，想以木盆往外舀，怎奈河水越灌越快，赤耳仍在亂撞，裝着木料與工具的兩輪車又將船尾壓得越來越低。柳百川割斷韁旁繩索，正要解下車架，上游霧中忽然傳來一片急促呼喊。

只見一艘載滿木料的大船被洪峰推着順流而下。船身寬重，風帆尚未完全收起，船上眾人直到進入霧中，方看見渡船已橫在河心。水手一面轉舵，一面拋纜，又高聲叫渡船快快閃避，然而此刻船勢全由洪流裹挾，哪裡還收得住。

柳百川見大船壓來，心中已知兇多吉少。他先用小刀割開套馬繩索，放赤耳自行逃生，又踢開木匠箱，把斧鑿、鐵箍等重物盡數倒在船板上，只留下幾件輕巧工具。阿漪見父親神情異常，忙抓住他的衣襟。柳百川沒有工夫解釋，一把將女兒抱起，放入木箱。

阿漪立即掙紮起來。

「爹，你也進來！」

「箱子裝不下兩個人。」

「我縮小一些！」

「你當自己是吹糖人捏的，可以隨手捏小麼？」

柳百川嘴裡仍在逗她，雙手卻不住顫抖。他把水紋銅錢塞入阿漪衣襟，將箱蓋合上，只留一道透氣縫隙，又用麻繩纏繞數圈，將一塊寬船板縛在箱底。

阿漪從縫中伸出手指，死死抓住父親。

「爹，我怕。」

柳百川俯下身，隔着木縫看着她。

「莫怕。爹在外面。」

話音才落，赤耳又是一聲長嘶。牠掙斷最後一根繩索，躍入河中，兩輪車架也被拖得翻過船舷。渡船頓時失去平衡，船頭高高翹起，船尾沉入水下。提鴨婦人和兩名莊客被浪頭掀入河中，油罐撞破，油花浮滿水面。那群鴨子不知何時啄開竹籠，竟一隻接一隻遊走了。危急之中，牠們倒比人鎮定許多。

柳百川抱起木匠箱，用力推向遠離大船的一側。渡船轟然翻覆，他自己也被水浪捲入河中，額頭撞上斷木，鮮血立刻流了下來。木箱先沉入水中半尺，隨即被底下船板托起，浮上河面。柳百川在濁浪中幾度沉浮，好容易抓住纏在箱外的麻繩，一手扶箱，一手划水，將女兒推向旁邊一條較窄的支流。

阿漪在箱內拍打哭喊，從縫隙中看見父親滿臉是水與鮮血，便把手伸出去，抓住他殘破的衣袖。

「爹，我們回家！」

柳百川勉強露出笑容。

「好，回家。」

上游大船已逼到近前。船頭水手用長篙拼命撐抵，篙竿彎得如弓，仍無法阻止船勢。柳百川回頭看了一眼，知道再不推開木箱，父女二人必將一同葬身水下。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木箱推進支流。

阿漪仍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爹，不要丟下我！」

柳百川望着她，眼中有萬般不捨，卻只說了一句：「清漪，好好活着。」

他猛力扯動肩膀，灰布衣袖從腋下裂開，半幅留在阿漪手中。木箱被水流帶向蘆葦深處，柳百川的身影則仍留在主河道上。下一刻，大船撞中翻覆渡船，只聽一聲巨響，斷木、車輪、木桶與水浪一齊飛上半空。河面似乎整個抬高了一丈，隨即又重重落下。

木匠箱在支流中翻轉數次，撞過浮木，又被水草纏住，終於避開主河道的巨浪。阿漪蜷縮在箱內，手中緊緊攥着父親的半截衣袖，哭得聲音嘶啞。她幾次想推開箱蓋，外面麻繩卻纏得牢固。冰冷河水從縫隙滲入，打濕衣衫。她呼喊父親，起初還能聽見自己聲音，後來只剩河水拍打木箱的沉悶聲響。

那箱子順着支流漂了不知多久。兩岸漸漸不見房舍，只剩大片蘆葦高過人頭，浮萍鋪滿水面，偶爾有白鷺受驚飛起。日頭偏西時，木箱撞進一叢老蘆根中，斜斜卡住。阿漪渾身寒冷，力氣已盡，只將破袖抱在胸前，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藏在她衣襟內的水紋銅錢卻自行亮起。先是一點幽藍微光，繼而沿着錢面水紋一圈圈流動，透過箱縫映在河面上，宛如一輪小小明月沉在水中。

蘆蕩深處忽然傳來悠長笛聲。那聲音時近時遠，穿過水霧，驚起幾隻宿鳥。不多時，一葉窄舟從蘆葦間緩緩駛來。舟頭站着一名鬚髮花白的道人，頭戴青巾，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肩後斜插桃木劍，手中以竹篙點水。小舟旁還跟着一隻丹頂鶴，時而貼水飛翔，時而落在舟尾整理羽毛。

那丹頂鶴忽然展翅飛起，落在木匠箱上，以長喙啄了三下。道人收起竹笛，撐舟靠近，見蘆葦間有藍光閃動，便用竹篙勾住箱外麻繩。

他自言自語道：「這荒河野汊之中，從哪裡漂來一隻會發光的木箱？莫非如今汴京城裡的木匠手藝已好到能把月亮裝進去了？」

道人割開麻繩，掀起箱蓋，見裡面蜷縮着一個七歲女孩，雙眼緊閉，嘴唇凍得發紫，一隻手仍死死抓着半截破袖。他探過鼻息，知尚有一口氣，便把阿漪抱上小舟，以自己外袍裹住。待見她懷中發光銅錢，道人面色陡然一變，伸手取出，翻看數次。

「汴水令？」

他望着錢面密密水紋，眉頭越皺越緊。

「柳家守令之物，怎會落在這孩子身上？」

話音未落，遠處霧中浮現兩點暗紅光芒。那紅光起先貼在水面，隨後漸漸升高，宛如有一條龐然大物在水下昂起頭顱。丹頂鶴張開雙翅，對着霧中發出一聲清唳。道人將袖一抖，一張黃符飛上半空，無火自燃，化成一道金光射入水中。水面轟然一響，紅光晃動幾次，隨即沉入河底。

老道人手按桃木劍，向汴京方向望去。只見暮色之下，一縷淡紅妖氣沿着河脈延伸，越過城牆，直指皇宮。

道人長嘆道：「赤氣侵水，妖星蔽日。看來汴京這一場太平富貴，已維持不了多少年了。」

說罷撐動竹篙，小舟避開汴河主流，轉入蘆葦間一道僻靜水汊逆行，來到白沙渡更上游的一道廢棄古堤之下。堤後立着一座殘破道觀，院牆坍塌，殿瓦缺損，門前石階長滿青苔，匾額上只勉強看得清「鎮水觀」三字。道人抱起阿漪登岸，丹頂鶴則銜着那半截破袖，跟在身後。

且說白沙渡翻船之後，岸邊百姓與附近漁戶聞聲趕來，先後撈起幾名落水之人，又尋到破碎的渡船、木料、油罐與兩輪車殘骸。那匹赤耳被水流沖到下游一處泥灘，竟自行掙紮上岸，只是後腿受傷，馬鞍與韁繩都已不見。牠沿河來回嘶鳴，幾次想重新走入水中，後被一名漁戶強行牽住。

眾人尋了整整一日，不見柳百川父女蹤影，都道二人已被大船撞入河底，或讓急流捲往汴河下游。消息傳回汴京，鄰裡無不傷感。周家嬸子本在病中，聽聞此事，哭得幾次昏厥。柳家院門自此緊閉，窗邊那半隻糖老虎被日光曬化，沿着木棍慢慢流下，最後只留下一小團褐色糖漬。

然而當夜三更，下游數十里外一片荒灘之上，幾名穿皮袍、帶短刀的北地軍漢正趁夜趕路。他們牽着十幾匹馬，木車上綁着數名昏迷男子，車後還押着幾個從河岸村落擄來的壯丁。為首之人不時回頭察看，又催眾人快走，說天明之前須趕到黃河渡口，莫叫宋人巡兵撞見。

木車最後躺着一名渾身濕透的漢子，額上纏着破布，左肩衣袖裂去半幅。他曾在顛簸中短暫醒來，吃力地抬起頭，向南方望了一眼，嘴唇動了幾下，彷彿在呼喚一個人的名字。旁邊軍漢見他醒來，以刀鞘在他肩上重重一擊，那漢子重新倒下，被木車載着渡過黑暗荒野，一路向黃河以北去了。

此人究竟姓甚名誰，落水之後又如何到了北人手中，暫且按下不表。

正是：

白沙一撞人舟散，蘆蕩孤燈道人來。

父女天涯分南北，生存消息兩難猜。

欲知清漪醒來之後如何尋父，玄微道人又從白沙渡查出什麼線索，且聽下回分解。